第454章 换魂劫
水流花 · 5190 字 · 约 12 分钟
世间最苦是夫妻,朝夕相对隔层皮。
若把良心亏待了,枕边人变索命旗。
话说嘉靖四十年间,湖广黄州府麻城县有一位富商,姓张名子厚,表字载之。这张子厚祖上原是务农的,他父亲张老春靠着几亩薄田和一手酿酒的手艺,在麻城开了家小小的酒坊。张子厚自幼便跟着父亲跑买卖,十四五岁上已经能独自料理账目,二十岁那年父亲病故,他接手了酒坊,凭着灵活的头脑和勤恳的性子,不到十年便将那间小酒坊经营成了麻城数一数二的烧锅作坊,后来又涉足布匹、粮油,家资越来越厚,到三十岁上,麻城人都叫他“张半城”,说麻城有一半的铺面是他开的。
张子厚二十六岁时娶了城东陈秀才的女儿陈氏为妻。陈氏生得端庄温厚,性子贤淑,过门后为张子厚生了一子一女,把内宅上下打理得妥妥帖帖。张子厚在外头忙生意,回家便有热汤热饭、温柔言语伺候着,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十几年未曾红过脸。街坊邻里都说张子厚这人没什么大毛病,就一样——心太善。逢年过节他总要给城里的孤寡老人送米送酒,外头有人赊账欠债的,他从不逼得太紧,顶多上门催一两回便算了。
可张子厚心里藏着一件事,二十年来从没对人提起过。那事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口最深处,平日里忙忙碌碌不觉得,可每逢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时,那根刺便要隐隐作痛。
事情要从二十年前说起。那年张子厚刚十八岁,他爹张老春还活着,酒坊的生意半大不小,张子厚除了帮家里打点,偶尔也去岳父陈秀才的当铺里帮忙看账。陈秀才是个老好人,开当铺三十多年从没跟人红过脸,麻城人都信得过他。
那一年的腊月廿八,天寒地冻,铺子正要关门歇年,忽然闯进来一个女人。那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袄,头上裹着块粗布头巾,脸冻得青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她一进门就扑通跪在柜前,哭道:“陈掌柜,求您行行好,收了我这包袱罢,我实在没法子了。”
陈秀才和蔼地问她什么来历,那女人含泪说她姓乔,丈夫三年前死了,撇下她和一双儿女。前些日子家里又遭了火,房子烧了个精光,她带着孩子住在城郊破庙里,这个包袱里是她婆婆临终前留给她的一对玉镯,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本不该当,可如今实在揭不开锅了,孩子们都饿了两天了。
陈秀才打开包袱看了看,里头是一对素白的老玉镯,玉质温润,确实值些银子。他正要开价,张子厚在旁边忽然插嘴道:“岳父,这对镯子样式太老,怕是值不了几个钱。您看这玉色虽白,可里头有棉絮纹,是次品。”说着拿起镯子对着门口的光亮照了照,啧啧摇头。那女人急了,抓着张子厚的袖子道:“这位小哥,你仔细看看,这是我婆婆的嫁妆,听说还是她外婆那辈传下来的,少说也有一百多年了,怎么会是次品?”张子厚却板着脸道:“百年的东西也不一定就好,你看这镯子边缘还有裂纹,怕是值不了三两银子。”
陈秀才本要说这玉镯至少值十五两,可张子厚朝他使了个眼色,老秀才素来信任女婿,便没有多言。那女人急得掉泪,说三两银子实在不够活命,连买米买柴都不够。张子厚便道:“这样罢,我帮你一把,出五两银子。”那女人犹豫了半天,看看自己冻裂的手,又想想破庙里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终于咬牙点了头。张子厚从柜上拿了五两碎银给她,那女人揣了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那女人走后,陈秀才叹了口气道:“子厚,那对玉镯少说也值十二两,你给五两也忒低了。”张子厚笑道:“岳父,您是个实诚人,可做生意哪能处处发善心?她既然进了当铺的门,那就是急等着钱用,压一压价她也只能认。再说了,咱们收得便宜,转手卖得贵,中间的利钱不就出来了?”陈秀才摇了摇头,到底没说什么。
张子厚将那对玉镯拿去城里最大的首饰铺子请人估了价,铺子里的老师傅看了看说:“这一对老玉镯,少说也值二十两。只是可惜,镯子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像是人家祖上的名号,若要转卖得先把这字磨掉,费些功夫。”张子厚当即请那师傅把字磨了,重新抛光,隔了半个月以十六两银子的价钱卖给了邻县一个收古董的商人。
这事过去了一个多月,张子厚几乎把它忘了。直到二月里的一天,他去城南收一笔酒账,路过城隍庙时看见几个人围在一棵槐树底下指指点点。他凑过去一看,只见树下的泥地里蜷缩着一个人,穿一件靛蓝棉袄,裹着块粗布头巾,正是那个当镯子的乔姓女人!她面黄肌瘦,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身子已经僵了。旁边有人说这女人是冻饿交加死的,也有人说是投缳自尽,两个孩子在庙里头哭了一天了,被好心人领去暂养着。
张子厚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具僵硬的尸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他想起了那对玉镯,想起了自己压价时那女人绝望的眼神,想起了她说的“孩子们饿了两天了”。他转身就走,回到家后灌了三碗热酒才压住心头的慌乱。当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忽然梦见那女人站在床前,脸色青白,嘴唇乌紫,朝他伸出一只手,掌心里是一对素白的老玉镯,镯子内侧原本该刻着字的地方,光滑如镜。
张子厚从梦中惊醒,满头冷汗。此后连着好几夜他都做同样的梦,直到他去城隍庙给那女人烧了些纸钱,又托人打听她两个孩子的下落,发现已被城郊一户农家收养,他悄悄送了几两银子过去,梦才渐渐止了。那件事便像一颗生了锈的钉子,被他封存在心底最深处,二十年来再没有碰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子厚的生意越做越大,儿女也渐渐长大。他待人愈发宽厚,每逢有人夸他心善,他脸上笑着,心里却总要掠过那女人的脸。直到今年开春,他的妻子陈氏忽然病了。
起初不过是胃口不好,吃不下饭,精神萎靡。张子厚请了郎中来看,说是肝郁气滞,开了几剂开胃的药。可药吃了不见效,陈氏反倒越来越沉默,整日坐在窗前发呆,问她话也不答,有时忽然泪流满面。张子厚以为她是想念远嫁的长女,便写信催女儿回来省亲。女儿回来住了半月,陈氏见了女儿倒是哭了笑笑了哭,可女儿一走,她又恢复了那副呆滞的模样。
更让张子厚心惊的是,陈氏看他的眼神变了。从前陈氏看他,眼里总带着温温柔柔的笑意,如今那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直勾勾地盯过来时,张子厚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寒。有一回他夜里从外面应酬回来,推开卧房的门,看见陈氏坐在床沿上,不点灯,在黑暗里直直地盯着门口,一动不动的。张子厚吓了一跳,叫了声“娘子”,陈氏却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僵硬古怪,嘴角扯得极不自然,像是一个人多年没笑过,忽然学别人笑的样子。张子厚颤声上前拉她的手,陈氏的手冰得像块石头,猛地缩了回去,冷冷道:“别碰我。”
这一句话的语气,全然不是陈氏平日的声音。陈氏说话向来温软绵和,可方才那句话又尖又冷,带着一股陌生的硬气。张子厚整夜没合眼,等天亮了又请了县里最有名的张太医来瞧。张太医诊了半天的脉,皱着眉头道:“张老爷,尊夫人的脉象并无大碍,五脏六腑都好好的。可她这神情气色……依老夫看,倒像是失魂之症。”张子厚忙问何为失魂,张太医道:“便是人还活着,魂魄却去了别处。这等怪病药石难医,怕得寻些通阴阳的高人来看。”
张子厚当天便托人四处打听,隔了几天,有人介绍说城外青云观里来了一位邋遢道人,姓白,据说能招魂问鬼。张子厚连忙备了厚礼去请。那白道人穿一身脏兮兮的灰布道袍,长着一双绿豆大的眼睛,笑起来眼睛便眯成两条缝。他到了张府,绕着陈氏转了三圈,又掐指算了半天,忽然脸色一沉,拉着张子厚走到外头,低声道:“张老爷,尊夫人身上的魂魄早就被人赶走了。”
张子厚大惊:“什么?被人赶走了?谁赶的?”白道人指了指他:“你。”张子厚愣在当地,白道人接着道:“尊夫人身体里头如今住着一个外来魂魄,那魂魄与你结着深仇大恨,以怨气为食,修炼了二十年,如今入了你夫人的身,要害你全家。你若信得过贫道,今夜子时贫道设坛招魂,若能将她原本的魂魄招回来,或许还有救;若招不回来,只怕……”他没有说下去,张子厚已面如土色。
当夜子时,白道人在张府后院设了香案,烧了三道符,又取了一碗无根水,让张子厚刺破中指滴了三滴血进去。白道人对着那碗水念念有词,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碗中的水忽然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水面渐渐浮现出一张人脸——正是陈氏的模样!可那张脸惊恐万分,像是在一片黑暗中拼命挣扎着往外爬,却一次次被拖回去。白道人急得满头大汗,连念数道法咒,忽然那水碗“啪”地裂了一道缝,水哗地洒了一地,陈氏的脸也消失了。
白道人收了法器,摇头道:“张老爷,不成。尊夫人的魂魄被人用邪法锁在了一处极阴之地,贫道法力有限,招不回来。但贫道方才在水镜中看到了一些东西——那个占了尊夫人身体的魂魄,认得你。她生前与你有旧怨,死后怨气不散,修成了厉鬼,如今回来寻仇了。你好好想想,这二十年来可有做过什么亏心事害死过人?”张子厚浑身一震,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二十年前那个穿靛蓝棉袄的女人。
他声音发颤地将当年那桩事说了,白道人听完长叹一声:“这就是了。那女人因为你的盘剥,走投无路,冻饿而死,又眼睁睁看着一双儿女流落他乡,心中怨气何等之重?她修炼了二十年,如今附在你妻子身上,就是要让最亲的人变成最狠的人,让你日日对着那张熟悉的脸却再也得不到半点温情。她占了你妻子的身体,你动她不得,赶她不走,这便是她报复你的法子。”
张子厚跪在白道人面前,哭道:“道长救命!我年少无知做错了事,这些年一直心中愧疚,早知如此我当年绝不敢那般行事。求道长救救我娘子,要我做什么都行!”白道人想了想道:“法子倒是有一个。那女人的魂魄附在你妻子身上,凭的是对你的一股恨意。你若能化解她的恨意,她自然便会离去。你明日去寻她当年的遗骨,好生安葬了,立碑供奉,再把她那对玉镯找回来,给她焚化在坟前。然后你每年她的忌日都去祭拜,连做十年。若能以诚心感化她,或许还有转机。”
张子厚连夜派人去打听那女人两个孩子后来的下落,一路寻访到邻县,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户姓孙的人家,竟就是当年收养那两个孩子的农家。那家的老孙头已经七十多了,听张子厚问起,叹道:“那俩孩子命苦啊。女孩儿长到十岁上得了一场病没救回来,男孩儿倒是长大了,前些年娶了媳妇搬去江西做小买卖去了。不过那男孩儿走之前,把他娘的遗骨重新收殓了,埋在了麻城西郊乱葬岗边上,还立了块小木牌。你若寻那坟,就在乱葬岗西南角第三棵歪脖子榆树底下。”
张子厚带着人赶到乱葬岗,果然找到那棵歪脖子榆树,树下有一个小小的坟包,坟前插着块朽了一半的木牌,上头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他让人掘开坟包,下面是一口薄薄的白茬棺材,打开来里头的骸骨已经发黑。张子厚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买了一口上好的柏木棺,将遗骨重新殓了,在城外找了一处向阳的山坡重新安葬,立了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乔氏孺人之墓”六个字,碑后又刻了那首她留下的五言诗,算是赔罪。
至于那对玉镯,他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查了当年的买主、转手的铺子、层层追寻,最后在武昌府一处古董商手中找到了。张子厚花了三倍的价钱将镯子赎了回来,在乔氏的新坟前焚香烧了。那镯子在火光中渐渐变形熔化,玉色中竟渗出一缕暗红,像是积压了二十年的血泪终于还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张子厚回到家中。推开卧房的门,陈氏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正低头摆弄一件针线。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润,看见张子厚便笑了一下:“相公,你回来了?我怎么觉得睡了很久,头昏沉沉的。”张子厚眼眶一热,扑过去抱住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陈氏被他抱得莫名其妙,轻轻拍着他的背道:“怎么了?可是生意上出了什么事?”
张子厚摇了摇头,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声道:“没事,没事。娘子,你醒了就好。”
此后陈氏渐渐恢复了健康,说话行事也跟从前一样了。只是张子厚再不敢亏待任何人,生意场上压价的勾当一概不做,逢年过节施米施粥比从前更勤。每年乔氏的忌日,他必定亲自到坟前烧纸上香,风雨无阻。到了第五年上,他去上坟时忽然发现坟头那块青石碑的碑角下长出了一丛野花,紫白色的小花,在风里摇摇摆摆的,像是有人在朝她点头。张子厚蹲下来看了半天,心里忽然一阵安宁,他知道乔氏的怨气终于散了。
张子厚活到了六十八岁才过世,临终前他把那桩旧事原原本本讲给了儿子听。儿子听完目瞪口呆,张子厚拉着他的手说:“儿啊,你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二十岁那年心太黑,从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手里榨了十几两银子的利。那银子你爹早就花光了,可那笔债你爹还了一辈子。你们往后做生意,宁可少赚些,莫要亏了良心。良心上的洞,花多少钱都补不回来。”
儿子含泪点头。张子厚死后,他儿子将这段经历刻在了张家的家训石碑上,立在祠堂侧廊,上面就写了一句话:“贪一时之利,结百年之怨。莫欺穷人,穷人身后有鬼。”麻城的商人们偶尔到张家祠堂去,见了那碑,有的嗤之以鼻,有的却暗暗记在了心里。后来那些嗤之以鼻的人里面,果然有人也做了亏心事,也遭遇了夜半惊魂、家宅不宁的事,这才想起张子厚当年的教训,慌忙去弥补赎罪。至于是不是每个人都像张子厚这般好运能挽回,那便不得而知了。
正是:
当年一念压价轻,逼死贫妇欠血情。
二十年后怨魂至,换了妻心变了形。
幸得诚心修旧墓,方教冤债两相平。
劝君莫把穷人欺,阴司有簿记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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