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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风故事集》

第460章 换运劫

水流花 · 5067 字 · 约 12 分钟

正文

人言运势各天生,岂料输赢有秤平。

你将祸水移将去,它自寻人把命更。

话说隆庆三年,南直隶徽州府歙县有一位秀才,姓郑名文澜,表字静波。这郑家祖上也是徽州有名的茶商,到他父亲郑守诚手里,生意已经做得颇大,在歙县、休宁、屯溪各有一间铺面,家资殷实。郑守诚望子成龙,从小就请了名师教导郑文澜,盼他日后能考个功名光耀门楣。郑文澜也争气,十六岁便中了秀才,十八岁时文章已在县学里数一数二。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就在郑文澜十九岁那年秋天,他父亲郑守诚去屯溪查账的路上遭了山匪,人财两空,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郑家一夜之间天塌了。郑文澜的母亲孙氏哭瞎了一只眼,铺子里的伙计趁乱卷走了不少货物,剩下的几家分号也因为无人打理,生意一落千丈。到郑文澜二十岁时,家中已从富甲一方变成了勉强糊口。郑文澜忍着悲痛操持家业,一面守着歙县老宅旁边那间仅存的茶铺,一面继续读书备考。可人的精力毕竟有限,又要顾生意又要读书,两样都做不周全。茶铺的生意半死不活,科考也屡试不第,连着两回乡试都名落孙山。到第三回再落第时,郑文澜已经二十五岁了。

这一日正是三月初三,郑文澜去城外祭扫父亲衣冠冢。那衣冠冢立在城西一处荒坡上,是当年郑守诚失踪后家中立的,只有几件旧衣裳埋在里面,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只有一块青石板刻了“郑公守诚之灵位”几个字。郑文澜在坟前摆了三碟素果、一壶清酒,焚香磕头,心中悲苦难以自抑,不觉伏在坟前放声大哭起来。他哭自己命途多舛,哭父亲去得太早,哭母亲半瞎的眼睛,哭那些攀高枝的亲戚们避他如避瘟。他哭得昏天黑地,连天上下起雨来都没有察觉。

雨越下越大,郑文澜却不肯走,跪在泥地里任由雨水浇灌。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声忽然小了,头顶竟像撑了一把伞一般,再没有雨滴落在他身上。他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撑着一把青布伞站在他身后,老者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灰布长衫,面容清瘦,双目却格外明亮,像两盏小灯笼一般。老者笑道:“后生,你哭够了没有?你这般哭法,你爹在九泉之下听见了也要愁得睡不着觉。”

郑文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起身施礼道:“晚辈失态,叫老丈见笑了。”那老者摆摆手道:“见笑什么,人都有不顺心的时候。老夫姓姚,就住在山下那座旧屋里,后生若不嫌弃,去我屋里避避雨,喝碗热茶再走。”郑文澜见雨势未歇,便跟着那老者下了荒坡,走了一里多路,果然在半山腰一处僻静所在见着一间青瓦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院角几丛修竹被雨打得沙沙作响。进了堂屋,老者请他坐下,自去厨房烧了一壶开水沏了茶。那茶汤色碧绿,异香扑鼻,郑文澜喝了一口,只觉一股暖流从喉咙直贯丹田,浑身的湿冷顿时散了大半。

两人对坐饮茶闲谈,姚老者问起郑文澜的身世遭遇,郑文澜便一一说了。姚老者听完捻须沉吟道:“原来是郑守诚的儿子,难怪老夫看着面善。你爹当年做茶叶生意时,曾接济过我三回米粮,老夫一直记着这份恩情。如今你落了难,老夫理应帮你一把。”他起身走到里屋,过了片刻端出两只陶罐来,一罐红泥封口,一罐黄泥封口。姚老者将红泥罐推到郑文澜面前道:“这一罐里装的是运气。”

郑文澜一愣:“运气?”姚老者点头道:“不错。老夫年轻时曾遇异人传授了一套转运的法门,能将一个人的霉运转到另一个人身上去。你这般不顺,便是运势太低所致。你若愿意,老夫可以替你施法,把你身上的霉运转出去,换一罐好运气回来。”郑文澜半信半疑:“那霉运转到哪里去?”姚老者指了指自己:“转到我身上。老夫寿数将尽,早就不在意这些了,你的霉运对我无碍,你得了好运却能过好后半生。一命换一命,公平公道。”郑文澜动摇了,他问:“要多少银子?”姚老者摇头道:“老夫不要银子。你爹当年接济过我,如今我替他儿子做一件事,算还了人情。只是有一桩你要记住——运一旦换了,便再也换不回来。你得了好运气之后,千万莫要仗着运势好便胡作非为,否则招来的祸比先前的霉运更重十倍。”

郑文澜犹豫了整整三天,到底没能抵住那诱惑。第四日他又去了那青瓦小院,姚老者已摆好了香案符纸等他。那晚月黑风高,姚老者让郑文澜滴了三滴指尖血在红泥罐里,又在他背上贴了三道黄符,围着他走了七七四十九圈,嘴里念念有词。郑文澜只觉得浑身一阵阵发麻,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毛孔里被抽出去,又被什么东西从头顶灌进来。仪式完毕,姚老者将那只红泥罐合着黄泥罐一并埋在了院角的大槐树下,拍了拍手上的土道:“好了。明日起来,你便是另一副命了。”

次日清晨郑文澜从客栈中醒来,只觉神清气爽,心头那些积压多年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他回到歙县家中,头一件事便是去茶铺查看账目。这一看吓了一跳,铺子里平日冷清得很,今日却接连来了好几拨客人,都是些大宗采买的,一出手就定了整月的货。郑文澜忙得脚不沾地,到晚上盘账时,这一天的进账竟然抵得上过去三个月。此后日日如此,生意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不到半年工夫,郑文澜的茶铺便重新红火起来,连带着休宁那边从前关掉的分号也被人找上门来求着重新开张。

郑文澜的运气远不止生意上顺遂。他去县学拜师,平日里对他不冷不热的先生忽然对他青眼有加,将自己珍藏的一匣子时文考卷都借给他抄阅。他去考科试,平日里压他名次的几个同窗要么病了要么缺考,他轻轻松松便考了个一等第一。更奇的是一桩姻缘——歙县首富吴百万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生的花容月貌,多少人家提亲都被吴百万拒了,偏偏看中了郑文澜,亲自托人上门做媒,还陪嫁了三百亩良田和两间绸缎庄。郑文澜一时间春风得意,娶了美娇妻,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人人都说他命里该有这一遭,时来运转了。

可郑文澜心里隐隐有一丝不安。他记得姚老者说霉运转到他身上去,那姚老者至今如何了?他抽空去了一趟城西那座荒坡,找到半山腰的青瓦小院,却见院门紧锁,院中杂草丛生,像是大半年没人住过了。他翻墙进去一看,堂屋里积了厚厚一层灰,灶台冷透,那株大槐树底下的土却像是被人翻动过。郑文澜挖开那地方的土,两只陶罐都不见了,只找到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运移事毕,两不相欠。”

郑文澜把那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那股不安越发浓了。他回到家中,妻子吴氏见他神色有异,关切地问了几句,他只推说路上累了。可从那以后,郑文澜便多了一桩心病——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他生活处处顺心,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这心病直到一年后才有了答案。

那一日郑文澜去屯溪分号查账,路过一座石桥时,见桥头围着一群人,走近一看,是个摆摊算命的瞎子。那瞎子面前的布幡上写着四个大字:“铁口直断”。郑文澜本不信这些,可那瞎子在人群里忽然朝他转过来,用竹杖一点地上道:“那位穿青衫的先生请留步,你身上有别人的东西。”郑文澜心头一跳,停下步子问:“什么别人的东西?”瞎子道:“你身上的运势不对。老夫看你头顶的命光,白里透红,明明是双甲之命,可你那运势却是借来的,像一件不合身的袍子套在身上,走几步就快要掉下来了。”

郑文澜这下再没法装作镇定了。他付了卦钱,将瞎子请到僻静处,把姚老者换运的事说了。瞎子听完面色凝重,掐指算了半晌,叹道:“先生,你被人骗了。那姚老者根本不是什么报恩之人,他是个转运的术士,靠替人倒运为生。你跟他换运,你的霉运确实挪出去了,可他的倒霉法子跟你不一样——他不是把霉运担在自己身上,而是把那霉运转给了你自己身边的人!你想想,你这一年多顺风顺水,你身边可有人遭了什么横事?”

郑文澜脑海中电光一闪,许多平日未曾细想的片段瞬间涌了上来——他中举那年,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忽然落水溺毙;他茶铺兴隆起来时,隔壁铺子的老掌柜一夜之间中风口歪眼斜,铺子关门歇业;他娶吴氏的前一个月,吴家有个跟了吴百万三十年的老账房忽然辞工回老家,听说是家中出了变故。这些事当时他只当是巧合,如今想来竟都与他转运的日子卡得严丝合缝。郑文澜手脚冰凉,颤声问:“那……那我的霉运如今在谁身上?”

瞎子摇头道:“这个老夫算不出来。但你记住一条——霉运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个身上转到另一个身上。那姚老者就是个转运的贩子,你买了他一罐好运,他就把你的霉运卖给了别人。你若想彻底断了这条运,只有一个法子——回到那院子里去,找到他埋运的地方,破开罐子,把两罐气混在一处,再重新封回去。这样你原来的运和后来的运便中和了,好坏各半,虽不会大富大贵,但也不至于再连累旁人。只是那姚老者必定不会轻易让你得手,他靠这一行吃饭,你若破了他的法,他回头还要找你麻烦。”

郑文澜辞别瞎子,次日一早便又赶到了城西那座荒坡下的青瓦小院。这一回他不翻墙了,直接推门进去,堂屋里果然有人——姚老者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见了郑文澜也不惊讶,只微微笑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郑文澜质问他为何把霉运转给他身边亲近的人,姚老者放下茶盏淡淡道:“转运便是如此,你把霉运给了我,我却不能自己背着,自然要再找下家。这世上的运势像水流一般,总要有个去处,你身上少了,别人身上就多了,总要有人接盘的。老夫做的就是这门营生,你不找我,自有人找我。”

郑文澜怒道:“你害了我表兄、害了隔壁的老掌柜、还害了吴家那位老账房!”姚老者摇头道:“害他们的不是我,是你。是你想要好运,才把自己的霉运推了出去。老夫只是替你找了下家,你若不愿意,当初大可不答应。”他起身走到大槐树下,用脚跺了跺地面的土,“那两罐气还埋在这里,你若想解,便自己动手挖开,将红罐黄罐对调了重新封上。但老夫提醒你,一旦对调,你这一年的好运将全部消散,你会回到从前那个穷困潦倒的郑文澜,且因这运势反复,你日后再无转运的可能,这辈子都只能是个普普通通的生意人。你愿意?”

郑文澜站在院中,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母亲半瞎的眼睛,想起自己从前饿着肚子夜读的日子,想起妻子吴氏温柔的眉眼,又想起表兄冰冷的尸体、隔壁老掌柜歪斜的嘴脸。最终他闭了闭眼,从墙根拾起一把铁锹,走到大槐树下,一言不发地开始挖土。

姚老者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阻拦。挖了约莫两尺深,果然露出两只陶罐,红泥封口的和黄泥封口的紧挨在一起。郑文澜将两只罐子都起了出来,深吸一口气,将红罐的封泥和黄罐的封泥同时揭开,两股无形无色的气息在空气中交汇,他只觉得浑身像被冷水浇头一般打了个激灵。他飞快地将两只罐子交换了位置,重新封好埋回土里,又用手把浮土拍实了。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铁锹,抬头看姚老者。姚老者面色灰白了不少,像是老了好几岁,缓缓道:“你倒是硬气。那好,从今日起,这桩买卖便算清了。你走吧,你的运气已经回到你命里该有的模样,好也好不到哪去,坏也坏不到哪去。你这一辈子,算是个中等之命。”郑文澜朝他拱了拱手,转身便出了院子。他走下山坡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青瓦小院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荒草和半截断墙。

回到歙县家中,郑文澜的运势果然如姚老者所言,骤然归于平淡。茶铺的大宗采买客莫名消失了,生意回落到从前的规模;他在科场上也不再顺风顺水,隔年乡试落了榜,后来再考也只是堪堪中了个末等举人。可奇怪的是,那些他从前觉得难以忍受的清贫日子,如今倒也不觉得如何难熬了。他每日打理茶铺、陪伴妻儿、偶尔读书会友,日子虽然平淡,却安稳踏实,再没有那些莫名其妙的灾祸落到旁人身上。邻铺的老掌柜后来慢慢恢复了些,虽然半边身子不太灵便,但至少能说能笑了;吴家那位老账房也托人带了信回来,说家中的变故早已平息,日子还算过得去。

郑文澜的妻子吴氏是个聪慧女子,她隐约察觉丈夫从某一天起忽然变了一个人,从前那股锐气、那股“什么好事都该轮到我”的底气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安稳的沉静。她问过他一次,郑文澜只笑道:“人这一辈子,运来运去,最后落到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从前那些都是借来的,如今还了,心里反倒踏实了。”吴氏似懂非懂,但见他神态从容,便不再多问。

郑文澜后来活到了六十六岁,在歙县开了间不大的茶叶铺子,日子虽不富贵,但妻贤子孝,晚景平和。他临终前把儿子郑修远叫到床前,只说了一句话:“记住,运气这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若有人跟你说他能替你转运换命,你千万别信。爹这一辈子,差点因为一罐子运气把自己活成了个填不满的窟窿。”他说完便含笑闭了眼。

郑修远后来把父亲的这番话刻在了家训板上,立在祠堂侧廊。歙县做买卖的人家有不少都来抄过那段话,渐渐地,“郑记换运”的传闻便在徽州商帮里流传开来。有人说那是真的,有人说那是个教训故事,不管信与不信,此后再也没有人敢去找什么转运术士。那些后来听说有卖运气的,都摇头道:“歙县郑家的事没听过?可不敢碰那东西,沾上了甩都甩不掉。”

正是:

人生各有命,何苦强求新。

福祸如轮转,迟早到自身。

莫贪一时顺,害了眼前人。

若把良心守,穷也活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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