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初次见面，我叫胖虎

巷口不久后果然闪进来两个人影，一老一年轻，都穿着粗布短褐，看着像是城外逃荒的流民，但脚步极稳，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周范泛立刻加快脚步，佯装要跑，闪身拐进了巷子深处的岔道。

两人追进来，只见巷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一个裹着破麻布的乞丐缩在墙角，面前搁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

高个子从腰间摸出两枚铜钱，弯下腰，把钱轻轻搁进陶碗里，声音压得很低：“老丈，方才进来的那个人，往哪边走了？”

乞丐拉了拉帽檐，从麻布里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朝左边的小巷指了指。

两人对视一眼，朝左边追了过去。

等脚步声远了，乞丐才摘下帽檐，露出周范泛那张易过容的脸。她捏着那两枚铜钱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然后揣进怀里。

“嘿嘿！有钱拿嘞！虽然有点少，但有总比没有好！”

是敌是友？杀与不杀？她决定先看看再说。心念一动，一只小红从万魂幡里无声滑出，化作一道极淡的暗红影子，贴着墙根尾随两人而去。

两人追进了一条死胡同，在尽头停住脚步，面面相觑。老者蹲下来检查地面的痕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此人是个生面孔，进酒楼就打探拜月教，实属可疑。我本想上前试探一番，问清楚她究竟为何方效力，不料她竟如此警觉，先一步匿了踪迹。”

年轻人靠在墙上，捏着自己酸痛的手腕：“师父，要是她是个修士呢？咱俩只是凡界武夫……”

老者抬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抚须，捋了两下：“凡界武夫怎么了？我等江湖中人，专杀拜月教这等腌臜之徒，凭的就是胸中一口气。若她当真是拜月教的敌人，修为强于我二人，我等便当为她效力。若她属拜月教之人——”他将腰间的剑解下来，横在膝上，声音沉沉，“我等也毫不畏惧。”

年轻人先是对师父抱了抱拳，然后压低了身子，凑近老者耳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师父，隔墙有耳，咱在外头可不能这么大声……”

老者轻蔑一笑，陡然提高了嗓门：“隔墙有耳？我早已——嗯？还真有？？？”

他霍然转身，浑浊的双眼骤然锐利如鹰，死死盯住身后那片阴影，厉声喝道：“出来吧！”

第一时间，没有动静。

老者沉了沉气，又喝了一声：“不必再藏了，从方才起你便跟在我们身后！”

结果还是没动静。

“师父，”年轻人的声音有点发虚，“咱来的时候看过，这片没有人的。要不咱还是先回……”

话没说完，巷子另一侧的阴暗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拖得又细又长，尾音微微上挑：“桀桀桀——”

一个身穿黑袍的身影从暗处缓缓踱出。黑袍的胸前绣着一轮血月，月色是暗红的，像一摊干涸的血渍。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消瘦的脸，眼窝深陷，瞳孔里隐隐透着一层幽绿的光。

“区区两个凡界走狗，也敢在大街上妄议神教？”他将一只手从袖中抽出，枯瘦的手背上爬满了细密的黑色纹路，“今日便拿你们的头颅回去领赏，说不得还能换个入门资格。”

话音未落，黑雾从黑袍下猛然炸开。他的身躯在雾气中急速膨胀变形，肩膀裂开一道缝，从里面挤出第二颗脑袋——那是一颗狼的头颅，皮毛斑驳，眼眶里燃着两点鬼火。

他的双手从指尖开始一节节拉长，指甲脱落又重新长出，变成了三寸长的骨白色利爪。脊椎从后背破皮而出，在体外盘成一条骨质的尾巴，尾巴末梢挂着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人类心脏。

整条小巷被他身上溢出的黑雾灌满，雾气里隐约能看见无数扭曲的人脸，无声地张口闭口。

年轻武修下意识握住了剑柄，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老武修没有拔剑，只是往前踏了一步，用身体把年轻人挡在身后。

“不好，是妖物！可能有淬体三层修为！我等可能不是对手，徒儿你跑！”他压低声音道。

“师父——”

“跑！能跑一个是一个！”

年轻人没有跑。他咬了咬牙，拔出剑，站到了师父旁边。

“师父，我等两人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老者张了张嘴，似乎想骂一句“你这倔驴”，但他看着年轻人那张惨白却执拗的脸，不知为什么笑了一下。他没再说什么，也拔出了剑。然后率先冲了过去。

两柄剑一左一右刺向怪物。老者斩向膝盖，年轻人刺向腰间。剑锋破开黑雾，剑尖在触及怪物身体的瞬间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就像砍在了石头上。

怪物身上覆盖的黑雾并非无物，是无数层压缩的阴气凝成的护甲，普通铁剑根本伤不到它分毫。但两人没有退。

年轻人被怪物一巴掌拍在胸口，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墙上。他单手撑地跪起来，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在身侧，便单手挥剑，专砍怪物的脚踝和膝弯，动作越来越慢，每次挥剑都带着一声压抑的闷哼。

老者在正面吸引怪物的注意力，剑法老辣，进退有据。怪物每一爪挥下都带着彻骨的寒意，每一次爪击都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动作越来越迟缓。

他咬着牙硬撑，剑尖在怪物胸口连刺三下，终于破开一个小口。黑血从伤口涌出来，滴在地上嗞嗞作响。

怪物吃痛，嘶吼一声猛地挥爪将老者逼退。然后转身盯住了跪在墙角、正艰难站起来的年轻人，身形一闪便欺近他身前，巨爪高高举起，对准了他的脖子，狞笑声在小巷里回荡。年轻人闭上了眼睛。

“小红！上吧！就是你了！”周范泛当即下令。

“冲鸭——”

小红动了。它从老者身后的阴影里无声穿出，暗红色的身形在黑暗中拉成一道极细的红线，一拳挥出的瞬间空气发出一声爆鸣。

欧拉——

空——噗呲。

怪物的身体被这一拳直接贯穿，黑雾从破口处疯狂外泄。怪物缓缓低头，看到自己胸口那个碗口大的窟窿，发出一声短促的、难以置信的嚎叫，整个身体轰然炸开，血肉碎块溅了满墙满地。

老者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年轻武修扶着墙慢慢坐倒，手中那柄缺口累累的剑终于握不住，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两人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只凭空出现的暗红色无头怪物，一动不动。

当然小红不捏脑袋，是周范泛懒罢了。反正小红没有脑袋也能跑。

这时墙壁上的血肉混合物里，悄然钻出了一只黑色的小虫。小虫极小，不过米粒长短，通体漆黑，背上有一道极细的暗金色纹路，正沿着墙缝无声地爬行。

老者看到了小虫。他嘴张了张，胸口受到重击，如今却发不出声音，竭尽全力伸出颤抖的手指，死死指向墙角那道正在无声爬行的黑色细线，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呜——呜——”

年轻武修顺着师父手指的方向看去，也看到了那只虫。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从师父的表情里读出了惊恐，下意识想伸手去抓。

然后暗红色的小红顺着周范泛的意识动了。

小红伸出手，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把那团黑影从墙缝里捏了起来。黑虫在它指尖拼命挣扎，六条腿疯狂划动，发出细不可闻的吱吱声。

小红没有给它任何机会，指尖轻轻一碾。噗。

“扑棱蛾子？还是啥……”周范泛看着捏爆的小虫，甩了甩手，毫不在意。

巷子里陡然安静下来。老者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仰头倒在徒弟怀里，闭上眼，嘴唇还在微微发颤。

年轻武修抱着师父，抬头看着那个暗红色的无头怪物。他不知道它要干什么，也不知道它的主人是谁，但他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仰着头，等着。

这时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鞋底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小红侧身为周范泛——也就是如今乞丐打扮的周范泛，让开了一条路。

“别紧张。”周范泛从暗处走出来，拍了拍袖口的灰尘，语气随意得像在菜市场买了盘菜，“虫子而已，踩死就踩死了。”

顺手，少女掏出刚才两人给的铜板，抛了抛。

“初次见面，我叫胖虎——乃是血魔宗修士，当代血魔宗宗主。”

“血魔宗？”年轻武修一听，浑身颤栗起来。

就连老者武修，也是瞳孔紧缩。

“血魔宗……难道你说的是那个血魔宗……”老者顷刻间便将神情整理好，转而恭敬道：“宗主大人，小人与徒弟冒犯了……”

“别害怕，既然你们知道血魔宗，也就不用我再解释了。你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动剑想致我于死地。让我猜猜，你们是想问我来齐国目的是为何吗？”周范泛开口道。

老者将地上的剑捡起，收入剑鞘。整个手指都在抖，甚至因为用力过猛，手背青筋都隐约可见。

“正……正是，斗胆问血魔宗主大人。血魔宗早在凡界五十年便已经销声匿迹。如今为何宗主大人重出江湖？难不成和拜月邪教韵养之物有关？”老者缓缓开口。

“韵养之物？指的莫不是不齐城湖中之怪？”周范泛一听，便将老者指的物件想个通透。

“嗯？你已经知晓此物？我还以为只有……唉，也对，毕竟您可是血魔宗宗主大人啊。”

“别一直大人大人叫我。叫我胖虎就行。”周范泛听着磕碜，责令对方改口。

湖底有东西，周范泛是知道的。但具体是个啥，她并没有探究清楚，她只是猜测，没想到一下子就蒙对了。

“好的，在下冯晓生，拜见胖虎前辈。”老者思索后改口道，然后胳膊戳了下旁边还沉浸在恐惧之中的年轻人，年轻人立刻回过神行礼。

“哦……在下，晓生师傅的弟子冯俊，这里拜见胖虎前辈！”

周范泛点了点头，示意知晓两人姓名。

“胖虎前辈，你对拜月邪教韵养之物，目的如何？”老者试着询问，似乎话中有话。

“继续说。”周范泛双手放在身后，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姿态。

这种自由度极高的游戏，她还是担心演不好深不可测的高人的。说的越少，错的越少。要相信，Npc自己会把剧情补满的。

冯晓生见周范泛惜字如金，原本严肃的神情立刻松懈下来：此人一下子看出我有言外之意。看来这个胖虎，果然是高人。应当不是拜月教的探子。不过也是，他既然光明正大出现在坊市之中，而不惧眼线，想必定然胸有成竹，乃是刻意如此，勾引我等齐国暗中势力，好以搅动风云。可这是唯一扳倒拜月教的机会……论权谋，我齐国皇室虽然没落，但也数一数二，两虎相争，我等得利。果然天不绝我齐国皇室！

周范泛看着嘴角逐渐裂开的老头，不自觉想要抓头发。

好奇怪，总感觉这老头脑补了好多东西啊！

“咳咳！”等待几秒，冯晓生依然没有开口，只是自顾自傻笑，轮到旁边的冯俊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人失礼了！”冯晓生先是道歉，然后继续开口：“胖虎前辈，若您是来浇灭拜月教，我等可以联系暗线，倾力相助。若您是想要取得拜月教邪物……哦不，不对，韵养之物……我可联系人来，提供资料。”

冯晓生更希望是前者，若是拜月教被灭，齐国可兴。当然后者也不亏，拜月教失去那个怪物，等于变相削弱，对于这个已经被拜月教掌控的国度，也是大大的好处。

“先来一份这韵养之物的资料吧。然后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不寻求正道修士帮助。”周范泛开口道。

清玄宗地界与齐国接壤，为何齐国皇室不寻求正道帮助呢？毕竟邪教这事，正道之中人人得而诛之。

“拜月教擅长隐藏……”

周范泛一听对方开口，直接抬手打断。

“擅长隐藏？别说这些虚的。”

拜月教擅长隐蔽逃遁法术，周范泛倒是知道，但也不能正道修士路过发现不了啊。自己去不齐城，一眼就能看到鬼气森森。即便是如今齐国首都齐城，里面邪修都敢暗中潜伏，截杀行人。

“这个嘛……”见周范泛不好忽悠，冯晓生也在琢磨要不要说出自己知道的事情。

最终他认为皇室复兴需要赌一把，于是决定豁出去了。

“前辈，我所知并不多。只知道，似乎有某种契约……此契约似乎与四百年前一个天灾传说有关。但其具体内容我无从得知。”冯晓生开口道。

嗯？又是四百年前吗？周范泛总感觉这个时间段她听过许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