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海上结冰
路点烟汀 · 5944 字 · 约 14 分钟
真正跨越破碎的防线踏入中央城后,尹策并没有依循常理,立刻将法伦一行人护送往核心的内环。
这倒并非刻意怠慢。
一方面,法伦那错综复杂的身份背景尚未完成最终的交叉比对;另一方面,更直观的原因在于这座城市刚刚从深渊的獠牙下挣脱。
一场惨烈的攻防战刚刚落幕,第七环附近的街巷宛如一个巨大的伤兵营,到处都是匆忙搬运伤员的担架,以及提着施法材料紧急修补破损阵法的术师。
前线的大量人员正处于混乱的重新布防阶段,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因此,尹策仅仅是引着法伦与闻汐,穿过满地狼藉,步入了第七环内部的一座战时临时指挥所。
这座建筑从残留的穹顶和雕花石柱来看,过去多半是某个大型商会的驻地或是高级行政公署。
然而昔日的奢华早已荡然无存,为了追求效率,原有的精美隔间被粗暴地全部打通。
如今,四周斑驳的墙壁上挂满了泛黄的海图、纵横交错的战线标记以及令人触目惊心的伤亡统计表。
大厅中央,几张长短不一的木桌被硬拼在一起,充当着指挥台。
甚至在他们脚边不远处的地面上,还能清晰地看到几副刚刚撤下、边缘还在滴血的破损担架。
走进这间充斥着血腥与海腥味的房间后,尹策只是随口吩咐副官送来两杯清水,便大步走到桌案另一端,在法伦对面坐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卸下身上那套沉重的战甲。
几分钟前在城头激战时溅上的冰冷海水,此刻正顺着残破的甲片边缘,一滴一滴地砸在石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现在没有外人了。”这位守城将领的目光如刀般锐利,“可以说实话了吧,你究竟为什么非要来中央城?”
面对质问,法伦端起粗糙的陶杯抿了一口水,并没有继续抛出那些半真半假的借口。
然而,他开口抛出的第一句话,却并非关于那头可怕的第六席。
“我怀疑,我此刻能够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和你谈话,本身就是摩伽罗一手安排的。”
尹策原本正扯过一块布条,低头擦拭着指节缝隙里干涸的血迹。
听到这句话,他的动作骤然停顿。
坐在一旁的闻汐因为之前已经在沉渊锚附近听法伦做过类似的战局推演,心里早有准备,所以神色还算平静。
但尹策却不同。
他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用凝重的眼神,真正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的召唤师。
法伦迎着他的目光,语调平缓地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异常事件逐一串联:“沉潮古道已经彻底荒废了数十年,连你们龙宫自己都放弃了那条路,却在我们进入其中后,被人为地重新接通了。紧接着,摩伽罗麾下的三大将之一巴萨罗恰好守在中途,那场战斗现在回想起来,更像是在评估我是否具备某种资格。”
他放下水杯,继续说道:“当我们突破巴萨罗的阻截后,古道前方再无任何高阶阻碍,一路畅通无阻。直到我们抵达中央城外围的海域,深渊大军又‘刚好’发动了一场足以让第七环防线陷入生死危机,却又没有真正投入足以灭城力量的试探性进攻。”
“最后,我刚好从敌军最薄弱的后方出现。又刚好,拥有能够一击破坏沉渊锚的力量。”
法伦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一件突发事件,你可以称之为巧合。但当这么多足以改变战局的事件严丝合缝地同时发生时,概率就不起作用了。摩伽罗这位深渊领主,显然正在幕后推动着什么。”
听完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尹策沉默了。
作为在中央城最前线与深渊怪物厮杀了二十多年的老将,他对于摩伽罗那种诡谲多变的作战风格,远比法伦有着更深刻的体会与痛恨。
所以,在长久的沉默后,尹策非但没有反驳,反而用沙哑的嗓音补上了一句更为致命的证词:“它以前,确实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那并不是一种简单粗暴的“请君入瓮”,不是专门给某一个特定的人铺设陷阱。
摩伽罗更喜欢玩弄人心。
它会主动在防线上留出一座看似防守空虚的港口、一条隐秘的航线,或者一个只要拼尽全力就能突破的战线缺口,然后冷眼旁观,让龙宫的高层自己去权衡、去争论,最终决定是否向那里投入宝贵的兵力。
直到龙宫的将士们付出惨痛代价,满心欢喜地以为终于抓住了翻盘的希望时,他们才会绝望地发现,那个所谓的“机会”,从一开始就是摩伽罗精心布置的陷阱。
想到那些因此而葬身海底的战友,尹策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他盯着法伦,沉声问道:“既然你已经猜到了前面可能是个深渊领主设下的局,那你为什么还要顺着它的意思,踏进中央城?”
法伦的回答异常简单,甚至带着理所当然的冷酷。
“因为我本来就是要来这里的。”
摩伽罗想要利用这盘棋让法伦进入中央城,与法伦自身需要进入中央城寻找真相,这两点在现阶段并不冲突。
现在真正悬而未决的问题只剩下一个:
深渊与他,双方想在这座城里得到的东西,究竟是不是同一个。
直到此刻,法伦才抛出了另一个重量级的情报,关于第六席。
“有一头怪物,比我更早一步潜入了龙宫。”
尹策刚刚舒展的眉头瞬间又拧成了一个死结。
法伦没有添油加醋,只是用最客观的描述,将鲸葬者的恐怖外貌、诡异能力以及目前所处的虚弱状态简单陈述了一遍。
身受重创却依然存活。
拥有货真价实的高阶传奇级别战力。
具备能够大范围污染海水的特殊权能。
最关键的是,它不属于摩伽罗的麾下,而是来自另一个深不可测的源头。
自打进入龙宫遗迹后,这头怪物便如同幽灵般,一路避开大部队,径直向着中央区域的核心地带潜行。
而这一切行动,都有一个明确的目的。
“他一直在寻找你们龙宫深处,可能被封存的某件东西。”法伦注视着尹策的眼睛,缓缓抛出底牌,“根据他自己掌握的情报,那件东西的功效非常单一,却足以让所有的巅峰强者为之疯狂——它能够让已经达到传奇阶位的存在,继续完成向上的蜕变。”
话音落下,简陋的指挥所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尹策明显地沉默了下来。
他紧紧抿着嘴唇,似乎在脑海中疯狂翻阅着自己毕生所知的龙宫秘典。
但最终,他的反应并不是法伦预想中的“我知道那是什么”,或者是“龙宫以前的传说”这种。
“我从来没听说过。”
作为镇守中央城前线多年的最高军事长官,尹策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他知道哪里隐藏着备用的军械库,哪里还残存着旧时代的防御阵法,清楚什么地方已经彻底沦为深渊的温床,也明白哪些区域被划为绝对禁止踏入的龙宫最高禁区。
可是,所谓“能够让传奇突破的至宝”,这种只存在于神话时代的概念,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前线将领所能接触到的保密权限。
法伦对此也并不感到意外。
试想一下,如果连一个负责外围防守的将领都对这种级别的宝物了如指掌,那这件东西根本就谈不上什么“龙宫最高规格封存”,恐怕早就引来无数深渊领主的疯狂抢夺了。
短暂的思索后,尹策抓住了战术上的重点,立刻追问:
“那头怪物现在潜伏在哪里?”
“不知道。”法伦摇头。
“所以,这就是你要进中央城的另一个原因?”
“只是其中之一。”
法伦还需要调阅当年九黎覆灭前后的所有完整卷宗。
他还需要查明所谓的“蜕变之力”究竟是某种实质的宝物,还是某种抽象的规则。
而这两件核心诉求,显然都不是坐在对面的尹策有资格点头答应的。
于是,这位雷厉风行的将军很快做出了最合理的决定。
“我必须立刻联系内环。”
这个决定本身,也从侧面悲哀地体现出中央城如今的窘境。
这座曾经辉煌的海底都市,其内部的信息体系同样已经残破不堪。
在现在的龙宫,所谓“联系内环”,绝不是简单地掏出一枚通讯水晶,注入魔力就可以直接和宫主通上话那么轻松。
由于常年的战火侵蚀,连接外环与最内层之间的几条主干传讯通道早已损坏。
尤其是涉及法伦这种不仅从现世直接闯入,还牵涉到九黎以及龙宫最高机密核心情报的特殊人员,普通的层级传讯根本无法处理。
流程繁琐得令人发指。
尹策必须首先将闻汐携带的东溟城权限印记进行物理上传;接着,要调取外围节点,确认沉潮古道确实存在重新开启的能量残留记录;最后,还要由内环的长老会进行紧急磋商,才能最终确认是否允许法伦接触更高层级的人员。
尹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散乱的甲片,对法伦交代了:
“如果一切顺利,最快几个小时就会有回音。如果他们需要扯皮,慢的话可能要等上一天。”
法伦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既然他已经实质性地踏入了中央城的控制区,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然而,就在尹策准备转身离开指挥所去处理这些繁杂事务时,他的余光却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正缩在房间角落里的那个蓝色小家伙。
“hee-ho?”注意到尹策的目光,杰克抬起头,发出了一声充满好奇的疑惑音节。
尹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真的很难把眼前这个只会卖萌的小东西,和不久前在沉渊锚附近,一瞬间制造出大片绝对冰原、将无数深渊海兽冻成冰雕的恐怖召唤兽联系在一起。
看出了将军的疑虑,法伦只是淡淡地给了一句评价:
“不用管它,它只是闲不住。”
事实证明,法伦对自己召唤兽的十分了解。
这句话,在几个小时后就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应验。
接下来的近一天时间里,法伦并没有在指挥所枯坐。
他被妥善安置在了第七环一间保存还算完好的旧军官宿舍里。
房间不大,但胜在安静。
从那扇带有华夏风格的窄窗望出去,刚好能够俯瞰到一段修补过的外围城墙。
连日来的高强度赶路和战斗,让法伦也需要恢复精神。
不过,他并没有睡得太久。
大约两个小时以后,一阵急促而凄厉的警钟声划破了中央城的宁静。
深渊的攻势如同潮汐,从未真正停歇。
这一次,它们发动了一场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
法伦躺在床上睁开眼睛,却没有起身出去支援的打算。
因为杰克霜精已经跑了。
法伦甚至是在听见远处城头隐隐传来连续几声兴奋的“hee-ho”之后,才通过精神链接确认那个不安分的家伙已经冲到了第一线。
这第一波进攻的规模确实不大。
数百头形态各异的深渊海兽,正借着第七环外侧复杂废墟的掩护,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般悄然接近。
面对这种常规袭扰,中央城守军原本已经熟练地按照过去的战术习惯,准备依托几处狭窄的城墙缺口进行交叉火力防守。
然而,还没等弓弩手就位,那个圆滚滚的蓝色雪人却直接越过垛口,扑通一声跳到了海墙外侧。
它没有施展什么复杂的咒语,只是简单地将两只胖乎乎的手往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一拍。
“咔嚓——”
刺骨的冰霜以杰克的双掌为中心,如同蛛网般沿着水面疯狂向外辐射扩散。
龙宫这种完全被海水包裹的环境,对于杰克霜精来说,实在是一个太过完美的天然主场。
如果在广袤的大陆上想要制造出如此规模的冰层,它首先需要耗费大量魔力去凭空凝聚水汽。
但在海底,最不缺的就是水。
视野所及之处,全都是它施展权能的最佳介质。
更何况,如今的杰克霜精在吞噬了大量冰霜本源后,其本身的阶位已经稳稳踏入中阶传奇的巅峰,体内更是继承了神话级存在尤弥尔那残缺却纯粹的“冰冻之王”权能。
它现在根本不需要凭借自己的魔力从无到有地去制造寒冰。
它只需要下达一个概念上的指令:改变眼前这片海水的物理状态。
就在守军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眨眼之间,城墙外原本波涛翻滚的漆黑海面,突兀地冻结成了一大片坚不可摧的冰原。
那些正在疯狂冲锋的海兽根本来不及反应。
有的直接被冻结了下半身,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凝固在冰面上;有的则因为后方同类收不住惯性,狠狠地撞在了前方的冰雕上,顿时骨断筋折,乱作一团。
城头上的守军足足愣了几秒钟。
随后,反应过来的指挥官才扯着嗓子吼叫着下令射击。
这原本可能需要缠斗半个多小时的试探进攻,在杰克的搅局下,结束得比平时快了数倍不止。
然而,深渊并不会因为一次小挫折就停止试探。
几个小时后,第二轮攻击如期而至。
这一次,深渊改变了战术,动静也大得多。
外海的黑暗深处,一股诡异的能量爆发,直接掀起了一道犹如实质的黑色浪潮。
那排山倒海般的浪头,甚至高过了第七环部分残破的城墙。
以往中央城在面对这种大范围的环境攻击时,都必须由几名高阶召唤师联手,同时在城头展开多重防御术式。
他们需要先用能量护盾将巨大的冲击力强行拆散,然后再由步兵接阵,去清理那些顺着碎浪涌上城头的深渊海兽。
但这一次,杰克霜精直接站到了城墙的最高处。
面对铺天盖地压下来的黑水,冰冻之王的权能毫无保留地全面展开。
最先发生异变的,是那高高在上、几乎要拍击到城墙的浪尖。
一抹刺眼的惨白瞬间覆盖了黑色的水幕。随后,极寒之气顺着庞大的水体结构,以违背重力常识的方式,势如破竹地向下贯穿。
于是,战场上出现了有些荒诞的画面。
高达数十米的黑色浪潮,其底部的庞大水流还在凭借着惯性疯狂向前推进。
可它的最上方,却已经完全转化成了坚硬的寒冰。
随着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蔓延变得越来越厚重,浪潮下方依旧保持着液态的冲击,而上方却彻底失去了流动的延展性。
这种上下截然不同的物理状态,导致整个巨浪的结构在瞬间彻底失衡。
“轰隆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碎裂声,无数巨大的冰块从浪头处轰然断裂。
这些重达数吨的冰岩,顺着自身恐怖的重量,如同一场小型的陨石雨般向前方狠狠砸落。
那些原本隐藏在浪潮后方,准备借着水势冲上城墙的深渊海兽,这下倒了血霉。
它们非但没有得到浪潮的掩护,反而被自己人掀起的水墙化作的冰雹,硬生生地砸进了浑浊的海底,死伤惨重。
目睹了这一幕,中央城守军的士气大振,他们破天荒地第一次没有选择死守,而是开始主动打开城门,向前压制。
因为战场环境已经被改变了。
杰克一边欢快地释放着冻气冻结水面,一边迈着小短腿在最前方奔跑。
“hee-ho——!”
它每跑出一步。
脚下的冰面就如同有生命般向前延伸一分。
在过去漫长的拉锯战中,龙宫守军之所以极难离开坚固的城墙主动出击,最主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外面的黑色海洋已经完全沦为了深渊生物的后花园。
在水下作战,人类和普通召唤兽的劣势太大。
可是现在,海被强行冻住了。
许多习惯了在水中隐蔽突袭、依靠水流加速的水生魔物,突然失去了它们最赖以生存的战斗环境。它们在光滑的冰面上如同待宰的羔羊,进退失据。
守军们也因此,第一次在城墙之外,获得了一块可以稳定落脚、列阵冲杀的坚实战场。
杰克霜精此刻并没有真正发生质变,它并没有跨越那道天堑,变成真正的高阶传奇。
如果现在让它停下来,单独去和巴萨罗这种掌握了完整领域、力量浑厚的高阶传奇进行正面对决,它依然会被压制,两者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硬实力差距。
可是,战争的走向从来都不是仅仅依靠强者之间的单挑来决定的。
在龙宫这个几乎百分之百被海水充斥的特殊环境中,尤弥尔那改变水分子状态的权能,被放大到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地步。
它或许无法一击秒杀强大的深渊领主,但它能够大范围地改变战场地形。
它能限制无穷无尽的兽潮冲锋。
它能冻结具有腐蚀性的黑水。
它能凭空给守军制造出安全移动的战术区域。
不仅如此,凭借着召唤兽本身远超人类的极强机动性,它还能不知疲倦地不断往返于不同的防区,哪里有危险就冻结哪里。
所以,对于此时此刻苦苦支撑的中央城来说。
杰克霜精在战场上所产生的实际战术价值,已经无限接近于一个擅长大范围控场的高阶传奇。
这种战略意义,远比单纯的杀戮更让守军感到振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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