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兰夕
路点烟汀 · 5063 字 · 约 12 分钟
通讯室内,静谧得只能听见周围阵法运转时的微弱嗡鸣。
水镜对面的老人抛出了那个足以让法伦屏住呼吸的答案。
“你所说的那件东西,确实存在。”
然而法伦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
就仿佛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层幽蓝色的水面,直截了当地问出下一个问题:
“在哪里?”
水镜中的老人沉默了片刻。
这位属于最高长老会的执事长老苍珩,似乎在做着某种权衡。
最终,他吐出了两个字:
“龙渊。”
这个名字一出来,通讯室那扇厚重的隔音木门外,正靠着墙壁假寐的尹策明显地抬了一下头。
作为镇守前线多年的老将,他听过“龙渊”。
但在他的认知权限里,也仅仅只知道那里是整个龙宫位面最高等级的禁地之一,连历代宫主都极少涉足。
站在另一侧的闻汐同样对这个名字不陌生,可她也只是在东溟城的古老卷宗上见过,从未真正靠近过那片海域。
法伦微微蹙眉,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中央城的地图:“在中央城里?”
“准确地说,在中央城的下面。”苍珩纠正了他的说法。
苍珩低沉的声音透过水波传来,第一次向这个外来者揭开了那个古老禁地的面纱。
龙渊,从来都不属于中央城的一部分。
它的存在,甚至比现在这套龙宫政权还要久远得多。
当年中央城拔地而起时,只是恰好选址建在了那片横亘在深海深处的巨大断层上方。
如今外界所谓的“中央海域最深处”,指的正是龙渊。
它并不是普通人想象中那种堆满财宝与神器的地下宝库。
那是一条贯穿了整个龙宫位面深层结构的庞大海沟。
至于海沟的最深处究竟隐藏着什么,就连历代龙宫的绝密档案中,都没有留下完整的记载。
龙宫建立之初的巅峰时期,曾经有过几次组织精锐力量试图深入探索的记录,但后来因为发生了某件不可名状的变故,整个龙渊被直接列入了永久性禁区。
而真正让这片禁区变得充满谜团的是:
当年联手封印龙渊入口的,并不只有龙宫的王族。
其中,竟然还存在着九黎一脉的手笔。
水镜上的画面微微一阵扭曲,苍珩调出了一张显然已经非常古老、边缘残缺不全的拓印图。
法伦只扫了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缩。
他认出了上面的文字。
那是汉字。
而且从字体的结构和笔画的走势来看,明显属于九黎体系。
那些复杂的符文即使没有被翻译,仅仅是看着,都能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后世的龙宫人虽然能够通过先辈留下的只言片语,大概推断出这些文字的部分作用,却始终因为缺乏血脉和文化根基,无法真正去重新启动或者解开核心的封印。
法伦注视着水镜里的拓印。
因为年代久远,其中几个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他确实能够毫无障碍地读懂上面的含义。
这一刻,他也终于明白了长老会为什么会突然如此痛快地把龙渊的存在告诉他。
普通的龙宫人根本进不去。如果强行用暴力去突破阵法,甚至可能引发两族古老封印的恐怖反噬。
但法伦不一样。
他不仅拥有九黎的血脉,能够阅读这些被遗忘的文字,他的身后,甚至还站着真正活着的九黎后裔。
换句话说:如果第六席正在发了疯一样寻找的那件东西真的位于龙渊深处,那么法伦,极有可能就是如今整个龙宫位面里,唯一一个有机会也是最有资格安全打开那扇大门的外来者。
理清了这层逻辑,法伦马上抓住了问题的另一个核心:
“既然常人根本进不去,那头怪物,又是怎么进去的?”
苍珩没有立即回答。
这也是目前长老会里那群老家伙们最揪心、最担忧的地方。
“它目前还没有进入真正的龙渊。”苍珩叹了口气,“中央城外围的斥候拼死送回来的最后确认痕迹显示,那头怪物停在了龙渊外围的一片旧时代禁区里。对方似乎被阵法挡住了,也正在寻找正确的入口。”
说到这里,苍珩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但问题在于……摩伽罗最近突然极其反常地收缩了部分中央海域的军队,防线的后撤,导致第六席向深处前进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法伦听到这里,神情终于有了微妙的变化。
摩伽罗。
这个名字又一次出现了。
从被人为接通的沉潮古道,到只守不攻的巴萨罗,再到中央城外围那场雷声大雨点小的试探性攻防。
而现在,连第六席前往龙渊的必经之路,也被它主动地敞开了大门。
所有的草蛇灰线,最终都交汇指向了同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龙渊。
法伦盯着水镜中的老人,一字一顿地问:
“摩伽罗,知道那里面封存着什么吗?”
“它知道那里非常重要。但至于它究竟知道多少具体的细节,我们无法确认。”
法伦也不再纠结于深渊的意图,直接问出了他此行最关心的核心利益:“那么,那件所谓能够让传奇生命继续蜕变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老人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隔着水镜,法伦似乎都能感受到那端传来的沉重压力。
良久,苍珩才缓缓开口:
“那并不是一件通常意义上的天材地宝,或者某种法宝。”
法伦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下文。
“更准确地说——”
“滋啦。”
一声刺耳的杂音突兀地响起,水镜表面原本平缓的波纹瞬间变得狂暴起来。
苍珩的声音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变得尖锐而失真。
与此同时,通讯室四周墙壁上那些刚刚亮起不久的阵法纹路,也开始疯狂地明灭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龙渊里面封存的,其实是……”
画面开始发生严重的扭曲,深蓝色的海水仿佛沸腾了一般。
法伦立刻向前踏出一步,眉头紧锁。
“是什么?”
“……千万不要让……”
老人的声音已经被杂音彻底淹没,只剩下几个断断续续、根本拼凑不成句子的音节在房间里回荡。
紧接着,整面青铜水镜骤然暗了下去,水面重新归于死寂。
房间里除了阵法彻底过载后冒出的几缕青烟,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门被猛地推开,尹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第一时间冲到墙边检查那些烧焦的阵法节点。
“怎么回事?”
尹策脸色难看地摆弄了几下,得出了判断:“内环与外部战区之间的几个核心通讯节点,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同时受到了强烈的能量干扰。中央海域深处正在出现一次异常的压力变化。”
他直起身,看着法伦:“有可能是深渊军队的大规模活动引起的空间震荡,也有可能……单纯只是这套修修补补的老旧通讯系统,终于彻底撑不住了。”
法伦看了一眼那面已经完全失去光泽的水镜,表情竟然出奇的平静。
他甚至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因为他早就习惯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当他费尽心机即将触碰到最核心情报的关键时刻,这个世界的各种“意外”总会非常准时地跳出来打断施法。
就在尹策准备叫外面的术师进来抢修时。
房门,再次被人推开了。
尹策下意识地回头,以为是手下的人进来了,准备发火。
但他愣住了。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女人。
她并没有穿着任何象征着龙宫极高地位的繁复服饰。
身上仅仅只是一件剪裁利落简单的深蓝色长衣,外面披着一层似乎是由某种海兽皮革制成的轻甲,显然是为了便于剧烈活动而准备的。
一头如瀑布般的黑色长发被随意地束在脑后,发尾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折射出一种深邃的幽蓝色。
她的五官属于非常标准,甚至到了惊艳的东方相貌,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冷白色的肌肤在幽暗的通讯室里显得有些缺乏血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额角两侧,生着一对短而纤细的苍白龙角,长度不过几寸,像是一件精致的骨雕。
耳后与颈侧的肌肤上,还能隐约看见几片淡薄的蓝银色细鳞。
除了腰间挂着一柄连刀鞘都很朴素的细长短刀之外,她的身上再也看不到任何夸张的武装。
但法伦在看到她的第一眼,视线却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倒不单纯是因为这个女人拥有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清冷美貌。
而是因为,她身上的气息,太奇怪了。
她明明随意地站在那里,没有刻意释放任何威压,可法伦却能凭借着敏锐的感知,从她那副看似单薄的躯体内,察觉到了浩瀚的传奇气息。
那绝对是货真价实的高阶传奇巅峰。
可是,和周十二、或者霍恩那种气息圆润、一步一个脚印修炼上去的正常高阶传奇截然不同。
这个女人的力量内部,存在着太多细微的“断层”。
那种感觉很难用言语去精准描述。
就像是一座曾经宏伟无比、高耸入云的神殿,在经历了某场毁灭性的灾难后轰然倒塌。
然后,又有人硬生生地在废墟之中,用残垣断壁将剩余的部分重新支撑了起来,勉强维持着一座高塔的形状。
法伦没有办法仅凭这种残缺的气息,去逆向推断她过去究竟达到过何等恐怖的境界。
但他足以确定,这个女人,曾经受过严重的致命伤。而且直到现在,她都远远没有恢复到全盛状态。
法伦的视线在她那双呈现出极浅的金青色瞳孔上多停留了一秒。
那双眼睛安静时波澜不惊,可当她真正看过来时,目光深处会天然带着一种只有长期身居高位才能养成的审视感。
即使她已经极力在收敛这种习惯,但依然掩盖不住骨子里的威严。
她察觉到了法伦的打量。
“有问题?”她的声音和她的外貌一样,带着一种冷冽的质感。
法伦平静地收回视线,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没有。只是第一次看见身上带有这么明显龙族特征的人。”
这句话半真半假。在东溟城见过的那些龙宫遗民,身上的异化特征确实没有她这么纯粹和高级。
女人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追问。
一旁的尹策则比法伦更加茫然。他盯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女人,脑海中疯狂搜索着记忆,却悲哀地发现,自己作为中央城的高层将领,根本没见过这张脸。
但对方在走进来之前,确实向外面的守卫出示了一枚代表着长老会最高层身份的内部令牌。
权限绝对是真的,否则第七环的精锐不可能放她进入这座机密建筑。
于是尹策皱着眉头,带着一丝警惕问道:“阁下是?”
女人根本没有理会尹策的盘问。
她径直绕过尹策,目光锁定在法伦身上。
“苍珩刚才没来得及告诉你的那些事情,我可以路上说。”
法伦看着她:“路上?”
“去龙渊。”
“现在?”
“对,现在。”
这几句简短得毫无废话的交锋一出,连尹策的眉头都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也太不合规矩了。
长老会刚刚才勉强同意和法伦建立联系。
按照任何一套正常的龙宫战时流程,都应该先由内环派人彻底核实身份,然后在长老会上扯皮几天,最后再规划出一条绝对安全的护送路线,派出重兵随行。
可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竟然打算就这么直接把人带走?
尹策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开口:“这位阁下,长老会已经下达最终指令了吗?”
女人停下脚步,从腰间解下那枚非金非玉的权限牌,随手递到尹策面前,眼神平静得让人有些发毛。
“你要自己确认一次吗?”
尹策只看了一眼那上面流转的远古气息,喉结滚了滚。
他没有接,或者说不敢接。
牌子是真的。
最高级别的长老会印信,做不了假。
可他心里依然觉得这件事情荒谬到了极点。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猜测,这或许是某个一直被雪藏在内环深处、从未公开露面过的王族嫡系,或者是某个手握生杀大权的秘密执事。
这种人在底蕴深厚的龙宫,并不算罕见。
女人收回令牌,重新看向法伦,只抛出了两个字。
“走吗?”
法伦看着对方那双金青色的眼睛,淡淡地说:
“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女人微微一怔,这才像是突然想起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兰夕。”
她轻声吐出两个音节,随后又补充了一句:
“兰花的兰,夕阳的夕。”
法伦点点头,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法伦。”
兰夕看了他一眼,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我知道。”
毕竟现在关于法伦的各种情报,早已经摆在了中央城所有高层的案头上。
但配合着她那种仿佛洞悉一切的语气,还是让法伦本能地感到了一丝违和感。
不过他没有去深究,而是直接向门外走去。
既然有人愿意主动带路,而且还是个高阶传奇,他没有理由拒绝。
等在门外的闻汐看到两人出来,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当得知他们要直接前往龙渊时,她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刀柄。
“我负责给他引路。”闻汐看着兰夕,眼神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
兰夕却只是冷淡地扫了她一眼。
“那个地方,你进不去。沉潮古道那段路,你已经走完了。”
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接管了接下来的行程:“之后的路,我来带。”
闻汐显然极其反感这种突然被人半路截胡、剥夺任务的方式。
她没有去和兰夕争辩,而是转头看向了法伦。
法伦在短暂的权衡后,做出了决定。
“你先留在这里。”他对闻汐说道。
中央城现在刚刚与东溟城建立起脆弱的联系,闻汐作为闻沧城主的女儿,本身就是两座城市之间最核心的信任纽带,留下来处理后续的情报交接是最合适的。
更何况,既然龙渊涉及九黎的古老封印,接下来的路途,已经不是单纯依靠一张老旧航海图就能解决的常规航线了。
闻汐咬了咬嘴唇,最终没有坚持。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法伦一眼,留下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记住,别又走上了一条别人早就帮你铺好的路。”
法伦自然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尽量。”
听到这句话,站在一旁的兰夕似乎微微侧目,看了法伦一眼。
但她什么也没问,转身向外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通讯室,一路向着中央城的外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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