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反咬一口

阿宁跪在院子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却字字清楚：

“娘，是嫂子恨我抢了明远，才找了人来害我的……她知道我怀了明远的孩子，她怕我生下儿子抢了她的位置……”

老张氏站在廊下，目光在阿宁和赵氏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落在赵氏身上。

赵氏脸色发白，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还有脸站着？”老张氏手里的玉米棒子猛地砸在赵氏脚边，“跪下！”

赵氏没有跪，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攥着衣角的手指节发白。

老张氏见她不跪，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好好好，你骨头硬！现在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说？你一个生不出儿子的女人，还敢偷人，我这就去请族老过来，把你沉塘！”

穗禾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老张氏已经转向廊柱后面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还有这两个赔钱货，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们陆家的种，养了这么多年，也该换些银钱了。明儿就找个人牙子来，把她们卖了换钱！”

大妮的脸一下子白了。她下意识地把二妮往身后藏了藏，二妮攥着姐姐的衣角，没有哭，但她攥着衣角的手在发抖。

穗禾往前迈了一步：“老太太”

“你闭嘴！”老张氏打断她，“这是我们陆家旁支的事，你一个外姓人，轮的到你插嘴？”

穗禾站在原地，看了老张氏一眼，目光又从她脸上移到跪在地上的阿宁身上，又移到赵氏身上，最终落在廊柱后面那两双眼睛上。

她没有接老张氏的话，但也没有退回去。

赵氏一直低着头。她听见“沉塘”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老张氏一眼，又看了阿宁一眼，最后目光落在穗禾身上。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想该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陆砚洲站在几步之外，一直没开口。

这时他走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老太太，沉塘是族规处置，请族老来，也得有个由头。”

“人赃并获！她偷人！”老张氏指着李四，“这就是证据！”

“哪来的人脏并获？”

陆砚洲的语气依旧平淡，

“不过都是你们家妾室的一面之词，老太太若是现在就去请族老，到时候查出来人不是赵氏找的，老太太面上也不好看。”

老张氏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可陆砚洲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老张氏本想说“你少管闲事”但看着陆砚洲，最终没有说出口。

阿宁跪在地上，眼泪已经停了，只是肩膀还在微微抽动。

她看了一眼陆砚洲，又看了一眼穗禾，像在揣度什么。

陆砚洲瞥了她一眼，转头对样儿说：“把李四先关起来，等查清楚了再说。”

样儿应了一声，把李四架起来往后院走。

李四被拖着经过阿宁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阿宁低着头没有看他，他没有停留，继续被样儿带走了。

赵氏站在原地，攥着衣角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一些。

穗禾走到她身边，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腕，声音很低：“婶子，先带孩子回屋。”

赵氏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惊魂未定的恍惚，又慢慢落回实处。她低下头，拉着大妮和二妮的手，转身进了屋。

门在她们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院子里安静下来。

老张氏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阿宁，又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穗禾和陆砚洲，“啪”地甩了一下门帘，也进了屋。

阿宁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有看任何人，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之后，穗禾站在廊下，听见隔壁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

她听了片刻，没有走开。

陆砚洲走到她身边：“你觉得赵氏会怎么说？”

穗禾想了想：“她会说实话，但说实话未必有用。”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货郎身上有什么？”

陆砚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片刻后开口：

“他身上有块铜牌，可能是官府的东西，我让样儿去查了，明早应该就有回音。”

他顿了顿，“他一个货郎，不该有那种东西。”

穗禾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隔壁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第二天一早，陆明远从外面赶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天刚亮透，风尘仆仆，衣摆上还沾着赶路的泥点。

老张氏迎上去，跟在后面，嘴里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往外倒：

“明远啊！你可算回来了！你那个婆娘，她、她偷人！还找了人来害阿宁！阿宁肚子里可是你的儿子啊！要不是阿宁机灵，差点就被她害了……”

陆明远听完，脸沉了下来。

他站在院子中央，目光从赵氏紧闭的房门移到阿宁身上，又移回来，

把老张氏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了口：“这黑心又淫荡的女人，我要立马休了她！”

他又看了一眼廊柱后面探头探脑的大妮和二妮，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

“这两个女儿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种，一并赶出去！”

老张氏在旁边应声：“养了这么多年，卖了还能换些银钱！”

赵氏在屋里听见了。

她站在门后，攥着衣角，听着丈夫和老娘一唱一和地说着“休了”、“卖了”、“换银钱”，她的手指攥得发白，指节都在发抖。

她知道自己在陆明远心里没什么分量。

两个女儿，在他眼里从来就不是自家人。

可她没想到，他真的能说出“一并赶出去”这种话。

阿宁站在陆明远身边，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

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甜腻，像是在安抚一只刚发了怒的猫：

“老爷，她们污蔑我，想杀了你儿子，你休了她，我能扶正了吧？”

陆明远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和方才对赵氏说话时判若两人：

“扶正，生了儿子就扶正。那母女我该休的休，该卖的卖。”

他顿了顿，像是在盘算什么，“两个女儿，卖出去也能有一二十两呢，到时候给你买新衣裳，买镯子。”

阿宁笑了笑，偎进他怀里：“哥哥真好。”

陆明远搂着她：“我说了，你生了儿子，以后陆家旁支这一房，你说了算。”

赵氏站在门后，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攥着衣角的手指松开又攥紧，像是把那股翻涌上来的东西一下一下地按回去。

她自己休了也好、死了也罢，都不算什么，可大妮和二妮不能卖。

她们才那么小，怕黑，怕生人，被卖到不知底细的人家，还不知道会受什么罪。

她看了一眼缩在床角的大妮和二妮，姐妹俩紧紧挨在一起，睁着眼睛看着她，像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赵氏把心一横，轻轻拉开房门，没有惊动前院的人，

弯着腰沿着墙根快步溜出院子，从后院的那道小门钻进了穗禾和陆砚洲住的院子。

她站在穗禾的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侄媳妇！侄媳妇！救命！”

门很快开了。

穗禾站在门内，看见赵氏站在门外，头发有些散，衣襟也乱了。

她侧身让开门口：“婶婶，进来说。”

赵氏一进门，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穗禾一把扶住她胳膊，把她搀到椅子上坐下，又转身倒了一杯温水塞进她手里：“婶子，慢慢说。”

赵氏握着杯子的手还在抖，杯里的水晃了两下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哑：“大少爷……救救大妮和二妮。陆明远要把她们卖了……”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昨天那个李四……我见过，阿宁还没进陆家门的时候，我就见过他，那个时候，阿宁叫他‘四哥’。”

穗禾和陆砚洲对视了一眼。

陆砚洲站在窗边，没有插话。

赵氏喝了一口水，像是要把那些话从喉咙里推出来：

“阿宁不是陆明远在路上捡的。阿宁是跟着李四一起来的麝县，是李四把她送到陆明远面前的。”

穗禾握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婶子，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