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提审
溪棠月 · 2951 字 · 约 7 分钟
第二天一早,隔壁院子就闹了起来。
穗禾正蹲在灶房门口择一把青菜,听见墙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老张氏尖利的嗓门,隔着墙传过来,像是炸了锅一样。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站起来走到墙根下,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我儿子要休妻另娶了!”
老张氏的声音高高扬着,像是在对什么人显摆,
“这个贱货肚皮不争气,生不出儿子还赖着不走,我们陆家养了她这么多年,也该换些银钱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接上,带着几分市侩的精明:
“老太太放心,我这边认识好几家缺女眷的,赵氏虽说年纪大了些,但看着还算周正,总能出手的。”
穗禾听见“出手”两个字,手里的菜叶掉在了地上。
她转身就往隔壁院子走,刚走到两院之间那道小门边,就看见院子里站了好几个人,
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陌生男人,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像是牙行的人;
两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妇人,叉着腰站在老张氏旁边,像是在等着看什么热闹;
人牙子站在廊下,手里拿着本册子,正和陆明远说话。
老张氏正拉着其中一个妇人的胳膊,指着站在廊下的赵氏:
“你看看,就是她,虽说年纪大了点,但能干活,当个粗使婆子还是可以的……”
赵氏站在廊下,低着头,攥着衣角,没有说话。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只是攥着衣角的指节微微发白。
大妮和二妮站在她身后,二妮攥着姐姐的衣角,大妮挡在妹妹前面,嘴唇抿得紧紧的。
穗禾推开小门走进去的时候,陆明远正站在院子中间,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人牙子:
“两个丫头片子,长得不错,随便你们卖哪里,但不能卖便宜了。女儿而已,我不在乎,换点银钱给我娶新妇。我儿子马上就要出生了,到时候要办满月酒,处处都要用钱。”
人牙子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陆兄,这好歹是你亲闺女,你家又不是揭不开锅,干嘛卖妻卖儿的?传出去也不好听。”
陆明远摆了摆手,像是嫌他啰嗦:“我们家的事,你不知道!你不要,我就卖花楼去!”
人牙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廊下那两个小姑娘,到底没再说什么,只叹了口气。
花楼的人来得比想象中快。
两个穿着靛蓝衣裳的妇人进了院子,手里还提着个小包袱,像是随身带了卖身契来的。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走到赵氏面前,伸手去拉她:“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赵氏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大妮猛地从母亲身后蹿出来,一把抱住那妇人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别动我娘!”
那妇人被一个小丫头拽住,不耐烦地甩了一下手,大妮被她甩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廊柱上,肩头磕了一下。
二妮没有哭,但她攥着衣角的手在发抖。
老张氏站在旁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嘴里还在念叨:
“卖了也好,卖了省心……”
穗禾正要上前,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温言庭大步跨进院子,他今日穿着官服,腰间佩刀,身后跟着两个衙役,衣摆上还沾着赶路的泥点。
他进门第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这是做什么?”
院子里静了一瞬。
温言庭的目光从陆明远脸上扫到人牙子脸上,又落到那两个花楼妇人身上:“我是顺天府通判温言庭。奉令查案,这里的人,一个都不能带走。”
花楼的妇人面色微微变了一下,松开抓着赵氏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人牙子也赶紧收起了册子,缩到旁边去了。
陆明远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安,又变成了一种像是被当众拆穿了什么似的尴尬:
“官爷……您这是……”
温言庭没有看他,转头对样儿说:“带路。”
陆明远站在院子里,像是还想说什么,可温言庭已经带着人往关李四的柴房走去了,头也没回。
周围有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什么,陆明远听着那些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最后只是“啪”地甩了一下袖子,转身进了屋。
柴房里光线很暗,只从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缕光,落在地上,像一道窄窄的刀口。
李四被绑在柱子上坐了一夜,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但眼神还算镇定。
温言庭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微微抬起头,目光在温言庭的官服上停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温言庭搬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块铜牌放在桌面上:“这东西哪来的?”
李四看了那块铜牌一眼,没有说话。
温言庭又拿出一张纸,上面列着银料库三年来丢失的账目明细:
“三年来,库房短少银料共计两千三百两。这些银料进了谁的口袋,你我心里都有数。”
李四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又移开了。
温言庭没有急着逼他,只是把那块铜牌推到他面前:
“你帮他们把东西运出去,他们给了你什么?银子?还是帮你把阿宁送进陆家?”
李四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攥着裤腿的布料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痕。
柴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窗缝里透进来的光都移了一寸。
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阿宁不是自愿的……”
温言庭没有打断他,等着他往下说。
李四抬起头看了一眼窗缝里那道光,又低下去:
“我原本是银料库的搬运工,三年前有人找到我,让我帮忙从库房里往外带东西,每次带出来都有钱拿。后来那人问我有没有认识的姑娘,说想找个‘干净、没背景’的送进大户人家做内应。”
“我……我当时以为,把人送进大户人家是给她一条活路。”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阿宁是我同村的姑娘,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爹娘把她当累赘,我……我没想过后来会变成这样。”
温言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知不知道,送进去的不止阿宁一个人?”
李四猛地抬起头,瞳孔缩了一下,像是这句话把他心里那个一直不敢碰的猜测揭开了。
隔了一会儿,他慢慢低下头去,声音比方才更低:“猜到了。”
温言庭没有再问,站起来对样儿说:“把他带到县衙,先关起来。备好纸笔,供状让他签字画押。”
样儿应了一声,上前把李四从柱子上解下来。
李四被架着往外走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像是坐了一夜腿已经麻了,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
陆明远被样儿请到前厅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进门看见温言庭坐在上首,官服还没换,手里端着杯茶,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陆砚洲,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狐疑和不安:“这是……?”
温言庭放下茶杯,没有绕弯子:“你纳的那个妾,阿宁,是细作。她接近你,是为了帮人打探银料库的消息。”
陆明远的脸一下子白了:“不可能!阿宁她……”
温言庭没有多解释,把样儿递过来的供状放在桌上:“这是李四的供状,你自己看。”
陆明远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捏着纸页微微发颤,像是那几页纸忽然变得千斤重。
他的目光在“阿宁不是自愿的”那几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松开了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她怀的……不是我的孩子?”
温言庭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陆明远站在那里,像是忽然被抽走了什么支撑着的东西,肩膀微微垮下去,隔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我要见她。”
温言庭看了他一眼:“她已经被控制住了,你暂时见不了,等案子查清楚再说。”陆明远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喉结滚了两下,到底没有说出话来。
他转过身,脚步有些不稳地走出了前厅。
穗禾正站在廊下,看见陆明远从里面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像是被人掏空了似的,空落落的。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赵氏紧闭的房门,又看了一眼阿宁那间已经空了半天的西厢房,低着头,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穗禾没有看他,也没有打招呼,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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