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跑不远

庄子上的日子过得比城里慢。

日头升起来慢，落下去也慢，连风从菜地那边吹过来的速度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温温吞吞地拂在脸上，带着泥土和草木晒了一整天后散出来的那股子暖烘烘的气息。

郑莞尔蹲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剥板栗，剥了一个塞进嘴里嚼着，又剥了一个递给旁边的郑涵之。

她扭头看了一眼正坐在廊下择菜的穗禾，压低声音问：“姐，你说表哥这些天会开始找穗禾吗？“

郑涵之接过板栗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谁知道呢。以他的性子，案子一办完发现人不见了，说不定已经去咱们郑家要人了。“

郑莞尔又剥了一个板栗，有些心虚地搓了搓手：

“姐，这么瞒着也不是事呀，穗禾虽然想跑，可表哥那性子你也知道，他要是真找起来，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挖出来。”

“到时候知道是咱们把人藏到庄子上了，表哥不得跟咱们翻脸？“

郑涵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我就是要看看热闹“的意味：

“不是说表哥聪明吗？”

“我倒想看看他怎么找回表嫂，他要是连自己的媳妇都找不到，那也太差劲了。“

郑莞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穗禾的方向——穗禾正低头择着一把荠菜，手指灵活地掐掉枯叶和根须，动作不紧不慢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郑莞尔想起她昨晚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样子，又想起她半夜起来坐在窗台上发呆的背影，到底没再说“回去“两个字。

孟昭阳这几天倒是忙得很。

他每天换着花样往穗禾跟前凑，送东西的花样层出不穷

头一天捧了一束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菊花，黄澄澄的一把，往穗禾窗台上一搁；

第二天又弄来一对银镯子，花样别致，他敲着穗禾的窗户喊

“穗禾你看这个你喜欢不“

第三天更离谱，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抱在怀里送到穗禾面前，兔子耳朵一抖一抖的，鼻尖粉红粉红的。

穗禾看了一眼那只兔子，又看了一眼孟昭阳抱着兔子时那一脸“你快夸我“的表情，默默伸手把兔子接过来放在了地上。

兔子撒腿就跑，一溜烟钻进了菜地里，孟昭阳追了两步没追上，回来的时候袍角沾了泥，一脸委屈：

“那是我花十两银子买的！“

郑涵之看着他“十两？一只兔子？你可真是败家子！”

郑莞尔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孟公子，你送花送镯子送兔子，能不能送点有用的？”

“穗禾缺的是银子、是路引、是能让她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东西，不是兔子！“

孟昭阳被她说得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那我明天送银子“，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果然提了一袋子碎银子来，往穗禾面前一放，煞有介事地说：“给你，你要多少有多少。“

穗禾看着那袋银子，开口道：“我可不能要你的钱，银子我会自己挣，收回去吧。“

孟昭阳站了一会儿，把那袋银子默默收回了袖子里，坐在石凳上闷了半天没说话。

而隔壁庄子里的林艳儿，这些天也变了法子往郑家庄子凑。

头一回来了端着一碟炸小肉丸——可惜炸过了头，黑乎乎的一团，孟昭阳看了一眼就躲进了后院；

第二回又来，这回带了一碟炸酥肉，面上撒了花椒面，看着倒像那么回事，可孟昭阳闻了闻就说“油哈了“，连尝都没尝；

第三回林艳儿索性什么都不带了，直接穿着一件薄得透明的纱衣来敲门，说“奴家来给孟公子送些自己腌的酱菜“

郑莞尔不客气地说：“姑娘，他可不吃酱菜！艳儿姑娘你也好好学学做菜，要不然，男人的心你很难抓住，容易被抛弃呀！“

林艳儿红着脸，气的一跺脚，跑远，又转过头“你个做丫鬟，知道个屁！”

温如昭小声和郑莞尔说：“她真以为你是丫鬟？”

“可不是嘛！我们这几个丫鬟穿的都比她好呢！”郑莞尔故意大声说给林艳儿听

林艳儿更气了“有什么了不起！你们这群伺候人的玩意.”

说这跑出庄子，心想着要她们好看。

温如昭收了笑，转头看着穗禾，忽然正色问了一句：

“穗禾姐，你真不回去吗？”

“咱们出来玩不了几天的，他们现在是案子要紧，可案子办完，他们肯定顺藤摸瓜找到这儿来，你又能跑到哪儿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觉得你跑得掉吗？“

穗禾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袖口，慢慢开口：“跑不掉吗？天南地北的，难道没有一个女人的活路？“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温如昭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执拗，“我只是想要属于我自己的活路，我不想被别人捏着一张契书，胡乱成了婚。”

“从前我是被买进来的，他们说嫁谁我就嫁谁；如今他们又说我该留下，我就得留下。我这一辈子，难道连自己往哪儿走都不能选吗？“

温如昭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你难道对陆大哥无心吗？你们从小在一起，就算当初是被人安排的，这些年相处下来，总归是有情分的吧？“

她说着，叹了口气，“你知道这世道对女子有多艰难。你娘家回不去，又没有正经的依靠，一个人往外跑，能跑多远？穗禾姐，你——“

穗禾沉默着。

是呀，艰难啊。

她比谁都清楚这世道对孤身女子有多难。

没有路引、没有户籍、没有家里人撑着，一个女子连住店都住不进去。

她这些年攒下来的那点银子，放在京城里只够吃几个月的饭，真要往外跑，怕是撑不过半年。

她心里是知道的。

可她还是想试一试。

穗禾抬起头来看着温如昭，忽然问了一句：“你怎么认识陆砚洲的？“

温如昭被问得一愣，眨了眨眼：“我？通过我哥啊。陆大哥帮我哥查案，我哥隔三差五就夸他，说他查案厉害、心思细密、为人正派。我听了两年，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其实我与陆大哥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见面也就点个头，莫不是穗禾姐你误会了什么？“

穗禾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没说过几句话吗？“

温如昭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摆了摆手：“真没说过几句！我二哥总在我跟前夸他，我也就对他多了几分好奇罢了。”

“我哥说陆大哥喜欢自家媳妇，喜欢的紧呢！”

穗禾没有再追问了。

她心里头那些乱糟糟的线头被温如昭这几句话理出了几分眉目

也就是说，她记忆里那些“上辈子“的事，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根本没有发生。

温如昭和陆砚洲之间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她担心的那一切，也许根本就不会来。

可是……那她上辈子经历的又是什么呢？

穗禾摇了摇头，没有再往下想了。

陆家此时正是一片低气压。

陆砚洲从榻上坐起来的时候，脸色还是白的，但烧退了大半。

他撑着床沿缓了一口气，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陆样，声音哑着但语气干净利落：

“去查，孟家那个孟昭阳，是不是他带走了穗禾？去查清楚。“

大夫人端着药碗站在旁边，听见“孟家“两个字，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孟家？你是说京城首富那个孟家？他们之前不是还找媒人来提过亲，让我把穗禾换成义女嫁过去？难道他们见明着不成，就把人拐走了？“

陆崇从外头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脸色也沉了沉：“首富孟家？拐走我陆家的儿媳妇？“

老夫人坐在椅子上，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沉声开口：“派人去孟家问问。但不要大张旗鼓，不要闹得满城风雨。”

“穗禾是咱们陆家的人，这事传出去不好听，对砚洲的名声、对陆家的脸面都没好处。先去打听，查清楚了再说话。“

她顿了顿，又转头看向刘嬷嬷：“去一趟天一观，看看清风道人在不在，或者他徒弟在不在也行。”

“让他们帮忙卜一卦，看看穗禾到底去了哪个方向。京城这么大，漫无目的地找，等找到人砚洲的命都要折腾掉半条。“

刘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就出去了。

陆砚洲撑着榻沿站了起来，陆样上前要扶，被他抬手挡开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外面的秋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微微翻动。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撤的红绸，看了很久。

“去查孟昭阳的行踪。“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查他这几天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马车往哪个方向走的。查到了，立刻来报。“

陆样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陆砚洲站在窗前没有动，秋风吹着他鬓边散落的几缕碎发，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唇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裂口。

他伸手按了一下胸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再咳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定在窗外那棵槐树的枯枝上，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穗禾，你跑不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