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终局（三）

他把目光定在场台中央，从东头扫到西头，又从西头扫回来。

场台被洒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日光从东边斜照过来。

第一场的时辰快到了。

侧廊入口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魔族选手的脚步声里有一种特质，虽然他们的步子踩得很稳，但走路还是会有莫名的拖沓声。

白菜的眼角余光扫到一个宽阔的身影从侧廊走出来，身量比寻常人高了将近一头，肩背厚实。

他在场台东侧站定，双手抱臂，脸朝着前方，表情看不分明，但他的姿态很松弛。

白菜的拇指掐了一下指腹。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串脚步声。

从西侧廊传过来。

他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白菜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搁在膝上，日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把他一半的脸照亮，一半的脸沉在影子里。

惜玉站定在场台上。

她穿着素色劲装，袖口扎得紧，腰间挂着一枚玉，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看上去利落清爽。

她先看了一眼对面的魔族壮汉，然后她没急着做别的，而是习惯性地环视了一圈看台。

她的目光从近处扫到远处。

看台上坐了七八成满了，各种妖族的服饰和发色混在一起，嘈杂的交谈声嗡嗡作响。

惜玉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多做停留，直到她扫到最前排那一道贴着场台边缘的守卫席。

她看见了一个和周围人格格不入的脑袋。

一众高个子里有个矮个子，就像门牙断了一半一样。

惜玉的动作停住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

这个位置，离场台太近了，近到伸手就能触到台沿。

那不是给观众坐的地方。

子朝是医仙不错，可他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看他的样子，不像是被临时安排过来的。

惜玉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先是困惑，然后是更深的困惑，因为她的目光和白菜的目光撞在一起的时候，她发现白菜脸上的表情不对。

他平日里那张脸上总是挂着一副漫不经心。

那副欠揍的，轻飘飘的，让人想踹他一脚的表情她再熟悉不过了。

可今天不是。

白菜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迎着她，微微颔首。

那一下点头太轻了，轻到惜玉几乎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惜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来不及多想，因为主判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

双方落位

洪亮的声音压过了看台上所有的嘈杂。

惜玉最后看了子朝一眼，把他的位置记在脑子里，然后转过身去，面向对手。

魔族之人已经放下了抱着的双臂，两腿微微分开，重心下沉。

主判举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下挥。

开始。

那一个字砸在青石台面上的瞬间，惜玉动了。

她没有前冲，没有抢攻，没有像大部分选手那样选择在第一息里用最快的速度向对手压过去。

她反而是后退了，连续三步。

三步之后她退出了将近两丈远，把场台中央那一大片开阔的区域让了出来，留给了对手。

看台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咦了一声。

有人交头接耳地说

“怎么一上来就退”

“这是怕了吧”

“这不是在压缩自己的生存空间吗？”。

惜玉听不见那些声音。

她退定的同时已经调整好了呼吸，腰身半转，双手在身前交错虚划了一下，灵力从妖丹沿着经脉涌上指尖，蓝焰在她掌缘一跳一跳地亮起来。

这个决策在旁人看来不大好理解。

但白菜看得懂。

他知道惜玉的打法。

惜玉不擅长近身肉搏，她的剑术差了一截，和凌翔那种一力降十会的刚猛路子不同，蓝火最稳定，贴身短打的爆发力不够，一旦被人近到三尺以内就容易陷入被动。

她的灵技和狐火控制是优势区间。

扬长避短。

这样一来，对手要么前压进入她的灵技控制范围，要么原地僵持，把主动权拱手交出。

无论哪一个选项，都是利好惜玉的。

【你看懂了。】

春草的声音在脑海里悠悠地响起来。

【当然。】

【你觉得她这一步走得如何？】

白菜沉默了一息。

场台上，对手已经开始动了，他那副壮硕的身躯向前迈出一步，沉重的脚步声隔着几丈远都能感受到石面的微震。

惜玉腰身压低，视线锁定在对手的肩头。

【仅考虑当下，确实走得很好。】

【确实，只可惜……】

春草的声音在脑海里拖了一个尾音，那种欲言又止的调子让白菜心里动了一下。

【可惜什么。】

白菜问。

此问一出，场台上的局势就变了。

岳刑动了。

第三步落地的瞬间，他那副壮硕如山的身躯猛然前倾，膝盖弯曲到极致又猛地弹直，脚下的青石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整个人像一柄被掷出去的重锤，朝着惜玉的方向压了过去。

那是纯靠肉身体魄和爆发力催出来的速度，快得让看台上不少人倒吸了一口气。

更关键的是，他在冲出去的同时出手了。

右手往腰间一探，一根暗沉沉的铁柄被拔了出来，手腕一抖，铁柄末端地一声弹出了一截比她臂膀还粗的锤头。

那锤头通体乌黑，表面刻着粗粝的魔纹，日光落上去不反光，像把光线吞进去了似的。

长锤，之前团赛阶段此人出场几次，手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件灵器，他靠的都是拳脚和三招灵力碾压。

这还不是全部。

白菜捕捉到岳刑体表的变化，他前冲的动作中，皮肤表面浮起了一层暗红色的东西。

起初只是一层薄膜，但随着他跑出两步，那层膜迅速增厚，长出鳞甲状纹路，从肩头蔓延到手臂，从胸肋覆盖到腰腹，最终在他小臂外侧形成了两道凸起的棱脊。

血红色的角质盔甲。

灵甲。

……有备而来的。

还有灵甲。

此人在之前的比试里藏了太多东西。

就是为了在个人赛第一轮打一个出其不意。

而惜玉就是那个幸运儿。

岳刑冲进她让出来的那片空地的同时，锤头已经从身侧抡起，带着破风声从下往上撩向惜玉的腰间。

惜玉的反应比白菜预想的还快了一拍。

锤头距离她还有两丈多远的时候，她已经动了。

脚尖点地，身子后仰的同时。

的一声轻响从她身后绽开，灵力翻涌，九条尾巴在她身侧依次铺展，毛尖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蓝的灵光。

而她身后那尾巴尖儿点在了青石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