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来日方长（下）

也幸亏有棘在场。

她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不必说，那副姿态往那儿一放，便像一道看不见的檐。

有她在场，那些站着的人才得以安安稳稳地慢慢聊，慢慢听，没有人急着抢白，没有人冲动地插嘴，连凌翔那几声炸毛的嚷嚷都是收敛着的。

不然，白菜还真不一定有这样耍嘴皮子的功夫。

他那些玩笑话，夹着刺的调侃，若放在一个没有棘压阵的场合里，怕早就被某个人一句反问给截在半途了。

接着，白菜开口了。

“好了。该说的也都说了，走了。”

他转过身的时，心里轻松了不少。

这比他预想的场面好太多了。

他以为会被人团团围住，以为那些积攒了多年的追问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他。

你这些年去了哪里，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你心里到底还恨不恨。

等等诸如此类的话题。

可是没有。

那些话一句也没有落下来，

他原以为自己会被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追得无处可躲，可从头到尾，除了凌翔那几声炸毛和莲珏温温的两句话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安静得让他有些意外，也让他走得比预想中更轻快几分。

而白菜不知道的是。

如果没有棘在场，场面或许会比他预想的更糟糕。

裘阴阳自始至终没有说话，没有抬眼看任何人，但他站在棘身侧半步的距离内，所有人都知道他那柄剑可以随时出鞘。

这才是场面得以体面得体的真正缘由。

白菜如今摆在台面上的身份，一个医仙。

子夕一家子再如何，也没法对着一介医仙指手画脚。

真要说起来，他想见谁不想见谁。

子夕他们还真找不到门路再见他一面。

可既然已经露了相，在众人面前坦然地站了那么久，那便不能再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层被他藏了许久的壳竟然被他自己亲手掀开了一角。

他不为自己做点什么是说不过去的。

起码也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廊道里的灯光在白菜牵着白玉，与棘一同离去之后，仿佛也暗了几分。

那道青色的身影没入拐角的阴影之后，尾尖儿最后一线也收尽了。

而后，廊道里安静了片刻。

那些还站在原地的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目光追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直到连脚步的回声也彻底听不见了，才各自缓缓回过神来。

上官鸾是第一个离开的。

上官荡跟在她身后，也没有回头。

接着，裘阴阳从窗边抬了抬步子，向着棘离去的那道方向迈出几步，然后也不见了。

余下的人零零散散地移了脚步。

而后。

莲珏的手忽然伸了出去，五指扣住了子夕的臂弯，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了他小臂的皮肉里，力道大得不像她那副温婉的骨架该有的。

子夕被她拽得身子微微一侧，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她做什么，就被莲珏半拖半拉着带向了廊道外的方向。

她的步子很急，脚步踏在石板地上的节奏比寻常快了许多。

驿馆外是一偏僻小院。

墙角堆着几口半旧水缸，檐下悬着一盏灵灯，把两人影投在泥地上，一长一短地交错着。

莲珏顿住了脚，手臂一抬，灵力从掌间涌出，在两人周身一丈之内张起一道灵气罩。

然后她转过了身。

莲珏的脸上，那副成婚之后数十年如一日的温婉已经不见了。

眉眼间那层被岁月打磨出来的柔润，露出了底下从未褪尽的底色。

她那双眼睛红得厉害，眼睑边缘那层潮意此刻已经漫成了湿润的亮光，但她没有让它落下来。

她的嘴唇紧抿着，呼出来的白雾很快便散开了，一直这样往复。

她的声音从胸腔深处被推出来之际，带着一种粗放的锐度。

那声音仿佛穿回了好多年前，回到了她尚且在青春年华的某一个夜晚，那时她的嗓子还没有被岁月磨得温软。

“你不是。”

她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尾音带着一丝颤抖。

“给我说……白儿……死了吗？”

她的音量丝毫没有压低，那句质问从她喉咙里涌出来时，震得灵气罩的内壁都泛起一圈细纹。

声音撞上灵罩的壁面，又折返回来，在窄小的空间里回响了一两息，余韵在两人之间打着转，不肯散去。

子夕在她对面，被这道带着回音的质问迎面击中，身形僵了一瞬。

他显然是被这变故惊住了。

那双眸在莲珏通红的眼眶慌乱地游移了一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半遭，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出来。

即使是他，在这样短的时间里也很难想出措辞来回应。

莲珏并不畏惧这世上所谓的上仙之流。

她这一生见过的人多了，凡胎肉身与云端之上的，她从未在谁面前矮过半分脊梁。

她只是在廊道里那许多道目光之下，不想在孩子面前失态，不想让凌翔看见他们的母亲红着眼眶拉着一个人问话的狼狈模样，不想让那道方才还喊着“妈”的青色身影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动静。

她也不想损子夕在孩子面前的威严，哪怕此刻她心口那把火已经烧到了喉咙口，她也硬生生地忍住了，等到白菜走远了，旁人也散了，才一把将子夕拽到驿馆外的无人角落里。

罩子落下来之后，她眼里的火才肯漫出来。

“为什么？你在骗我？”

莲珏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压不住了。

她在廊道里看见白菜那副表情的时候就已经受不住了。

那个孩子站在众人面前，懒懒散散地笑着，说那些夹枪带棍的话，把一句“妈”喊得生涩，然后把那一声落地之后便再也不肯往她们这边多看一眼。

他用那副像是万事都不挂心的姿态，把几十年的空缺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仿佛那些年岁在他身上连一道印子都没留下。

莲珏看见他那副表情的时候，心口疼得绵密。

她明白那表情底下藏着的东西。

她明白自己并未尽到母亲的责任。

那个孩子从她身体里出来后的那些年里，变成了旁人转述来的只言片语，变成了子夕口中一句“没了”，变成了她夜里翻来覆去碾磨的猜测。

她没有去找过，没有问过，没有在那道消息传来的无数个关头里推开子夕的房门说一句“我要亲眼看见”。

她选了相信，选了沉默，选了把那道伤口缝起来，缝得平整了，连她自己都以为那下面什么都没有了。

她也明白，自己是间接“害死”白菜的诱因。

当年若不是她，那个孩子本不该被抛在那一头。

她原以为自己没有补救的机会了。

接到消息的时候，她正在备孕，与世白萱对接的是子夕，他后来告诉她的那些话，她信了

直到今日。

直到那道青色的身影从惜玉的房间里推门走出来，转着圈朝一众人摆了摆手，用那副欠揍的散漫口气问了一句“要吃宵夜嘛”。

“子夕，你为什么要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