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愿意去原谅
人间寄雪 · 2571 字 · 约 6 分钟
薄司珩翻过墙,钻过洞,趁天黑往大门外跑,无一例外全部失败了。
每一次被抓回来,他都会被关进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
薄怀远不打他,但也不让他吃饭。
黑暗、饥饿、恐惧,对年幼的他来说就像是家常便饭来的一样简单。
哪怕就是这样,这些东西他都能熬过去。
熬不过去的,是身上流着的薄家血。
仅因为他是薄家的人,就要承受和母亲生离的痛苦吗?
仅仅因为姓薄,就要被困在这座宅子里,受尽非人的对待吗?
可无论他怎么挣扎,怎么反抗,怎么试图把那个姓氏从自己身上剥下来,始终都逃不过‘薄家人’三个字。
薄家信奉的是狼性文化,强者生存,弱者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他从小就在一群比他年长,比他凶狠的孩子中间学着生存。
哪怕再疼他都没有当着那群人面前掉过一次眼泪,诉过一句苦楚。
薄怀远从来没有一日尽到父亲应有的责任,甚至很少出现在他面前。
没有父亲的庇护,也没有母亲的照顾,年幼的薄司珩在一次次被推倒中,学会了自己重新站起来,学会了在别人动手之前先动手,学会了不信任任何人。
薄北辰和他是同一批长大。
那些所谓的手腕和城府,就是他在一次又一次摔打里被逼出来的。
他不敢松懈,不敢落后,他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争,拼了命地把所有东西都攥在手里。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是对着梁梦房间的方向,说了一遍又一遍:“妈,你再等等我,等我再强大一点,我一定带你离开。”
可薄司珩再怎么拼,再怎么争,再怎么把命都豁出去,有些事终究没能等到。
他十六岁那年,梁梦没能等到他长大,没能等到他带她走,在自己住了八年的房间里,结束了一切。
薄司珩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被薄怀远被扔进了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训练营。
薄司珩说完这些,敛回视线,平静地看向怀里的夏冉:“再后来我就认识了你哥,之后就认识了你。”
夏冉迟迟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一个人到底要被淬炼到什么程度,才能像讲别人的故事一样,把那些伤痕累累的过往如此平静地说给另一个人听?
不过她可以感受得到,那些痛一直都在,不喊疼,不代表不疼。
他只是习惯了把它当成身体的一部分。
常人经历那些非人的折磨,会在暗处滋生出黑暗和邪恶,可薄司珩没有。
他甚至把痛苦当养料,把磨难当土壤,让自己长成了一棵枝干粗壮,根系深埋的大树,替别人去遮风挡雨。
那种在泥里的滋味,夏冉比谁都清楚。
可眼前这个男人,他却能从泥里靠自己一点一点爬出来。
他拥有天之骄子所拥有的一切,可这背后,没有一样是老天爷赏的。
全是他在漫长的厮杀里,一点一点挣来的。
都是他把命豁出去之后,才勉强够着的。
夏冉慢慢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在他性感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她缓缓抬起眼,神色无比郑重:“我真的很幸运,此生能遇见你这样的男人。”
她抬手抚过他的刚毅俊朗的眉骨,语气无比轻柔:“薄司珩,你不是从泥里长出来的,你是在泥里还能发光的那种人。别人是生来就在高处,而你是一步一步把自己送上高处。你比天之骄子更加难得,因为你不是被选中,你是凭着真本事,在刀山火海里才炼就了今天的自己。”
夏冉又凑近了一点,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认真:“我愿意把我的一辈子,全然交给你。”
话音落。
薄司珩那双一向深似海,静如水的眸子,此刻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夏冉说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他尘封多年的心脏,那里面仿佛是有什么在翻涌,在沸腾,在燃烧,汹涌澎拜。
他听过太多阿谀奉承的话,却没有哪一句像这简单的几个字,来得这样汹涌,这样直接。
薄司珩不知道该怎样去回应这样一份全身心赤诚的信任,他从来都是一个人扛,一个人忍,一个人熬。
这样的日子过了太久,久到他忘了该怎么接住别人递过来的真心。
于是他仰起头,吻了上去。
唇齿相接的瞬间,夏冉将他搂得更紧,仿佛是要把自己整个嵌进他身体里。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氧气一点点耗尽,他才堪堪放开她,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错,谁也不急着拉开距离。
薄司珩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有些哑:“曾几何时,我也抱怨过老天不公。觉得它把所有的难都给了我,把我身边仅有的那点念想,一个接一个的拿走,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
他话音顿了顿,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但如果经历那些代价之后,是遇见你......”
他话音骤然停住,喉结动了动,才把后半句说完,“我愿意原谅它。”
话音落下的一霎,两人的呼吸再次纠缠在一起。
车内安静极了,薄司珩没有完全阖上眼,就那样沉沉地看着她。
夏冉望着那双眸子,此刻她真真切切地看见了,里面有些东西正在碎裂。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而她终于不再是他生命里的旁观者,是可以真正走进去的那个人。
夏冉抬起双手,托住他的俊脸。
吻的更深也更柔。
车厢内的气温逐渐升高。
在某一个节点,悬在遮阳板上的挂饰开始很自然地左右摆起来。
后视镜里映着后座模糊的轮廓,时而前倾,时而后倾。
两个人的影子在有限的空间里反复交叠又分开,每一次都贴着彼此的边界,谁都没有退的意思。
车身在某一瞬间重重一沉,然后又开始那种持续且有节奏的起伏,如潮水般推到最高处再退下去,再推上来。
夏冉的手掌紧紧压在车窗上,五个指印慢慢在玻璃上化开,又被体温重新蒸干。
她的额头抵着自己的手背,呼吸被压得很细很碎。
最关键的时刻,一阵晕眩袭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视线里已经是他低垂的眼睛和近在咫尺的呼吸。
夏冉想去抓他的背,却被他一个力道重新按在车窗上。
被欺负狠了,她一口咬上他的肩膀,可仅仅一瞬就又松开了。
路边的树在路灯下投出摇晃的影,车身还在继续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伴随着夕阳彻底西沉,车身终于归于平静。
结束之后,薄司珩没有立刻放开她,夏冉则是瘫软在他的肩上,呼吸轻碎。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两个人慢慢平复的气息交错在一起。
男人嗓音低沉地问:“感觉怎么样?”
这话让原本稍稍退下去的热度,又再次升高。
夏冉脸颊一热,没什么力气地抬手锤了他一下:“......不正经。”
薄司珩被她锤得轻笑出声,低头贴在她耳侧,嗓音带着事后的慵懒:“饿了吗?”
夏冉闭着眼,在他肩窝里蹭了一下,声音轻软:“饿了,想吃你煮的面。”
“好。”他的掌心落在她后脑,轻轻揉了揉,“我帮你整理。”
夏冉点了点头,慢慢直起身,抬起手想拢一下头发,忽然觉得掌心有些黏,还有些湿滑。
她低头一看,掌心里一片暗红色的痕迹,瞳孔陡然睁大,声音猛地一颤:“你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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