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洞天（一）

第四层的掌事者窈娘，正斜倚在贵妃榻上，朱红罗裙铺散，几缕碎发贴在鬓边，添了几分慵懒魅惑。

这是个极为美艳的女人，足可以称得上是肤如凝脂，娇艳欲滴了。

“继续吧。”

她指尖捻着金元宝转了个圈，随手丢进身后堆积如山的元宝山中。

“是，大人。”

侍女月奴捧着册子上前，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

“王四！”

“张大海！”

“刘富贵！”

被点到名的三人应声上前，空洞的瞳孔里不见半分神采，只机械地捧起面前的金箱一倒，金元宝就这么哗啦啦地滚落下来。

“等下，刘富贵！”

月奴的声音猛地拔高，惊得那汉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猛地一下下磕在金砖上。

“这次的贡品怎么少了这么多？你是活腻了？”

月奴柳眉一竖，刚要上前发难，窈娘却慢悠悠开了口：“算了，别吓着客人。”

话音落，她缓缓起身，双手交叠屈膝行了一礼，柔声道：“窈娘在此见过二位了。”

沈黎随意向四周看去，这四层果真是极尽奢华，金砖为地，玉石为柱，便连灯下都缀着珠玉。

“见过掌事。”沈黎淡淡一笑。

“是要上楼去？”

窈娘缓步走近，目光流转间，窈娘眼神扫过一旁的江昼，手中丝帛一挥，笑着道：“瞧这位小郎君，好生俊俏啊，只是总板着脸做什么？”

窈娘话音刚落，身后的侍女们立刻心领神会，跟着将二人围在中央，笑作一团。

侍女身上带着浓重的脂粉香。

沈黎只觉得那笑声振得她头晕目眩，香气愈发浓烈，竟让她有些胸口发闷，眼前景象渐渐模糊起来。

忽的，沈黎再抬眼，眼前的女子的脸忽然变了。

沈黎喉间一涩，无意识地轻喃出声：“娘。”

“阿黎。”

母亲的声音轻软，伸出手要来触她的脸，“过来，阿黎。”

沈黎浑身发颤，心底的酸涩之意顺着这一声轻唤，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

这日，族中有大事发生。

南山一脉不出世的圣女，竟到了沈氏，

听大人们说，圣女将自身性命为引，燃尽血液以窥探天命，为这世间留下一则惊世预言。

那年她六岁。

少年沈元隐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沈黎，那就是圣女么？”

沈黎顺着他的目光，仰头望向高台。

祭台之上，白纱垂地，一女子正跪坐在正中央。

那女子皮肤似雪，圣洁不染一丝尘埃，明明就在那里，却像隔着一层云雾，圣洁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怔怔望着，忘了回答。

却不知，这一天将是她命运改变的开始……

眼前画面飞速转换。

同年，族中同龄的孩子已能在演武场捏出掌心雷。

唯有沈黎，便连挥舞那实木小剑，手还在忍不住发抖。

她比寻常孩童矮半个头，瘦瘦小小的，仿佛一阵风就能掀倒，大家总在背地里说她是药罐子。

那日，是母亲的生辰，她偷偷揣上小布包，溜出族地，想往芒山去摘母亲最爱的野莓。山路湿滑，青苔沾了鞋底，她脚下一滑便滚下坡道，摔晕过去。

再睁眼时，已被麻绳捆在贼窝。

这是一伙山匪。

贼窝昏暗肮脏，只有残羹冷炙果腹，唯有送饭的姑娘待她温和，会在稀粥碗底悄悄藏一块烤焦的玉米饼。

那姑娘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却总是朝她笑着，眼弯得像月牙，“别怕，叫我玉姐姐就好。”

夜里，玉姐姐塞给她半块火石，说趁夜雾重快跑。

她刚爬出狗洞，就听见身后传来棍棒交加的声音。

“玉姐姐！”

她躲在树后咬着唇，血腥味漫开，可她的双腿却迈不动半步……

此事过后没多久，母亲强硬的把她塞进裴氏的马车，任凭她如何哭喊着。

她便这般无用，连母亲也厌弃她了么……

眼前之人还在柔声哄她，沈黎眼眶一热。

可就在那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皮肤的刹那，一股冷意忽然从后脊蹿了上来。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

“沈黎！”

“沈黎，醒醒！”

沈黎猛地闭眼，再睁眼时，眼底迷茫尽数散去，眼前一瞬恢复了清明。

方才奢华的四层竟变得一片空旷漆黑，哪里还见得窈娘和那些嬉笑丫头的身影。唯有前方蜿蜒向上的阶梯泛着微弱白光，不知尽头通向哪里。

“你没看到什么吗？”沈黎心头余悸未消，转头向江昼问去。

江昼摇了摇头，“是你着相了。”

他目光扫过四周，“这阵法奇特，竟是人为阵，方才那窈娘的香粉里应是混了迷魂散。”

“多谢。”

沈黎压下急促的呼吸，她知道自己有心魔，却没想到在此事上她这么容易便着了道。

沿着阶梯一路走去。

楼梯的尽头是一道门，半黑半白，如阴阳交汇。

门口左右各站着一个带着半截面具的小童，一男一女。

小童齐齐开口“二位请进。”

大门应声而开。

大殿空旷，四壁无灯自明，正中央是一把漆黑石椅，其上坐立之人周身被厚重黑斗篷紧紧笼罩，从头至脚无一寸肌肤外露。

脸上覆着一张与人脸轮廓一模一样的面具，眉眼口鼻栩栩如生，却无半分神情，瓷白色的面上泛着冷冷的光泽，显得十分诡异。

这便是这偌大鬼市的主人吗……

但不知为何，沈黎竟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来人所求为何？”那声音非男非女，不辨老幼。

“有一事想请鬼市主解惑。”沈黎回道。

“哦？说来听听。”

“有一禁术，可豢养食气鬼为将死之人延续命数，不知鬼市主可知这禁术来历？”

“你是说断续之法。”

鬼市主显然是提起了些兴趣，身体微微前倾，抬手用黑袍裹着的手指托住下巴，“知道自是知道，可你又要拿什么来换呢？”

看来这鬼市主并非徒有其名，竟一口道出了那禁术的名字。

沈黎轻笑一声，从容道：“可惜我身无长物，不知可有鬼市主能看上的？”

鬼市主似是思索了片刻，“既如此，那便用一株魂靥花来换吧，我想这笔交易应该还算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