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魂归（一）

“你不叫上裴澈？”江昼问道。

“柏城这般近，不过几日便回。”

沈黎倚着软枕，慵懒地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若是叫上他，又免不了要唠叨，你就让我再清净几日罢。”

二人寻了一间临街的干净客栈落脚，又向店小二要了纸笔。

沈黎垂眸凝神，从容落笔，眉眼、鼻梁一一落定，全屏记忆绘就，却也有七八分像了。

“如此，便好寻多了。”沈黎起身将画收起。

想要在偌大一座城寻一个无名之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幸好有这么一群人或许能帮得上忙。

柏城最杂的人流都聚在此处。

墙角处堆着枯草，彼时日头正好，暖阳斜斜铺落，七八个乞丐松散地倚在墙根下，正缩着身子闭目打盹。

这些乞人整日游走街巷，城中每一处细小动静，皆是他们日常闲谈的谈资，消息网最是灵通。

“诸位帮个忙，看看可曾见过画中这人？”沈黎展开那画，向着众人问道。

几人闻声，睁开惺忪的双眼，探头打量，却又接连摇头。

“六子，你见过没？”

“没瞅过这号人。”

“没见过，没见过。”

有人顺势开口讨要：“小娘子，可有多余的铜板？”

沈黎闻言，坦然打开钱袋，挨个分给众人，接着道：“谁若是见过此人，可到松来客栈找我，必有重谢。”

就在这时，最里头一个缩着身子的半大少年忽然直起腰，眼神亮得很，盯着画卷多看了好几眼，哑着嗓子道：“这脸……我好像有点印象。”

他抬手指了指那画，“姑娘，这画能给我么？”

沈黎微微颔首，将画递了给他，“你叫什么名字？”

“大伙都喊我石头。”

第三日清晨，天光刚亮，石头便风尘仆仆赶来，看着像是特意换了身还算干净的衣服，还梳洗过，漏出张干净的脸。只是额间跑的满是薄汗，手中还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旧纸。

“姑娘！”

石头快步走到沈黎面前，将手中旧纸递出，道：“可算让我找到了！你快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沈黎垂眸看去，那是一张陈旧的悬赏令，纸面泛黄发脆，边角卷起，应是存放了有段时日了。

城中刑狱司的画像素来靠旁人口述描摹，算不上精准，因此看着倒是略有几分出入，但大体身形样貌，也算能对应上。

“姑娘，这悬赏令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了，我费了好些功夫才找到。”石头擦了把汗，如实说道。

江昼目光落在最醒目的字迹上，嗓音微沉：“这上面说，杀人？”

“我不识字。”

少年挠挠头，咧嘴一笑，透着一股憨厚爽利。

闻言，沈黎便一字一句，清晰缓缓念出声。

“犯人卢川，柏城荒篱坊人，年二十四，身长六尺五寸，面白无须。于本年四月初九日夜，持械杀人，罪大恶极，现已在逃。”

“谕令各城一体严查。有擒获卢川者，赏银十两；报信属实助拿者，赏银三两；敢窝藏、纵容者，以同谋论。”

石头听得清清楚楚，瞬间了然，恍然道：“怪不得我从前半点没听过这人的风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姑娘，不瞒你说，荒篱坊那地方，就算是我们这帮讨生活的兄弟，平日里都不愿意踏足。那地界穷得很，我们去了也捞不到半点好处。”

沈黎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石头掌心，道：“石头，这几日你便跟着我们。”

石头双眼瞬间亮得透彻，用力点头应道：“好嘞姑娘！那我们现在去哪？”

“荒篱坊。”沈黎答道。

......

“沈姑娘，前边就是荒篱坊了。”

石头走在最前方，行至一处岔口，他停下脚步，抬手指了指，又转头看向沈黎，“对了姑娘，你们找那个叫卢川的做什么啊？他可是刑狱司挂了名的杀人犯啊！”

沈黎摸了摸石头脑袋，道：“是么，我倒觉得，他不一定是个坏人。”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头，不敢多问，乖乖在前引路。

荒篱坊深处，一棵苍老粗壮老树伫立在街边，枝叶稀疏，投下一片斑驳树影。

此刻，树下正聚着三五闲散百姓，唠着家常。

“大叔，我跟您打听个人。”

石头笑着开口，说话间，他利落从怀中摸出一小把炒瓜子，放到那人身前的破旧木桌上。

那中年大叔抬眼扫了他一眼，慢悠悠磕了口瓜子，随口应道：“你说。”

“卢川，您听过么？”

方才还絮絮不休的闲谈声瞬间戛然而止，周遭骤然落静。众人动作齐齐一顿，纷纷竖起耳朵侧目看来。

坐在一旁耳力稍背的老婆婆，费力凑近过来，“是说小川那孩子么？”

石头连忙应声，“是啊阿婆，是说卢川大哥。”

那中年大叔抬手，上下仔细打量了石头一番，语气淡淡：“你问他做什么？”

“哎，说来话长，我是卢川大哥表姨家的二姑姥姥的三弟家的儿子，这不是老家闹了饥荒，我这是逃难出来的，家里没别的亲戚了，这才来投奔。”石头信口胡诌道。

可那大叔只是轻轻撇了撇嘴，显然没将这番话当真。

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无奈：“甭管你是哪门子亲戚，也甭找什么由头，听我一句劝，哪来的回哪去，这人你是见不着了。”

石头故作茫然，上前半步追问：“怎么会呢？好好的人，怎么会见不着？”

“哎……”大叔长叹一声。

一旁的阿婆已然率先红了眼眶，嘴里念叨着：“是他二姨家的孩子？可怜小川，真是个苦命的……”

大叔接下话头，磕了颗瓜子，眼底满是唏嘘，缓缓道：“卢川是个好孩子，十来岁就上山砍柴养活家里，只可惜啊，赶上了个嗜酒爱赌的爹。”

沈黎和江昼两人就寻了不远处一间简陋茶铺落座。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见石头快步小跑而来，抓起桌上的茶碗仰头猛灌了两大口，抹了把嘴角，这才愤愤开口：

“我跟你们说，这卢川他爹可真不是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