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迷雾（二）

人常道，心有念而魂不散，可凡人之魂又是无比脆弱，除非是沾染邪念成了冤魂，否则过不了几日便也就消散了。可这道魂体身形清透，神志清醒，眼底虽有惧色，却无半分戾气，显然不是冤魂。

想来，许是迷雾森林常年瘴气环绕，将灵气都阻隔在外，成了一块死地，反倒让这些魂体存留了下来。

“得了，起来吧。”

裴澈走上前顺手托起了那透明的身躯，“我有话要问。”

林二连忙点头如捣蒜，恭恭敬敬地应道：“大人请问，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林二，你可知这迷雾森林中哪有魂靥花？”

“魂靥花？那是什么东西？”林二脸上露出几分迷茫，磕绊着开口：“大人赎罪，这这……小的实在是不知啊，袁将军！袁将军或许知道！”

袁将军？这全是阴魂尸骨的迷雾森林里，哪里来的将军？

林二又接着解释道：“此人姓袁，名将军，是这迷雾森林里存在最久的魂体，听说在此已经有三十七年了，他一定知道！”

哦，原来是这么个袁将军。

林二伸出一根半透明的手指，指向森林深处，“顺着这个方向往深处去，约莫三五里，有座茅草屋，袁将军平日就住在哪里。”

“那还要劳烦这位小兄弟引路了。”裴澈笑着将胳臂搭上了林二的肩膀。

林二膝盖一软，险些又要跪下，幸亏裴澈掺了他一把，这才站稳了身子。

“不去不去！大人饶命！”

林二连连摆手，“那袁将军喜怒无常，他那把巨斧定是见过血的，凶得很，我若是去了铁定要没命的！”

“罢了。”

闻言，裴澈也不再逗他，招呼着要将他送回原处。

“不必劳烦各位大人！小的自己走便好！小的自己走！”林二如蒙大赦，转身撒开腿，一溜烟就窜进了茂密的树林里，转瞬之间，便被浓稠的迷雾吞没，没了踪影。

林二确实没有骗人，这林子深处，竟还真有一座茅屋。

那茅屋不大，屋顶上覆盖着的茅草稀疏而杂乱，勉强能遮蔽一些风雨，墙面上挂满了暗绿色的藤蔓与青苔。

门半掩着，摇摇欲坠，仅靠几根破木支撑着。

“笃、笃、笃——”

沈黎抬手，在门上叩了几下。力道不重，却在寂静的森林里格外清晰。

“请进。”

浑厚声音自茅屋中传来，低沉却无半分起伏，透着股死寂的沉闷。沈黎轻轻一推，门便顺势敞开了。

茅屋内则更是简陋，一张破旧的木床，被褥早已腐烂如同一堆乱絮，上面爬着不知名的细小虫豸。

一张木桌、几把木椅歪歪扭扭地立在中央。木桌的后方，正坐着一男子，面容坚毅，双眼深邃，想来这应便是袁将军了。

见到几人推门而入，袁将军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只是缓缓抬起手，拍了拍身旁的木椅，“请坐。”

沈黎面上不动声色，缓缓走到袁将军身侧的木椅旁坐下。

可就在她刚坐定的那一刻，沈黎的瞳孔几不可查地一缩，又瞬间恢复如常。

这袁将军，竟没有下半个身子！

他的上半身稳稳坐着，背脊绷得笔直，可衣服下摆垂落，却空荡荡地飘在空中，底下只是一团虚无。

怎会如此......

见几人坐定，袁将军努力勾了勾唇角，勉强挤出一抹和善的微笑，“请喝茶。”

说着，他伸手拎起桌角那只破旧的茶壶，缓缓抬手，依次在几人面前的空碗上虚点了几下，动作娴熟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许灵运睁大了双眼，凑近了仔细看了又看。

什么茶？这壶里分明没有水啊！

“请喝茶。”

袁将军一边说着，一边抬手，端起自己面前的空碗，仰头便“饮”了起来。

沈黎心底几乎已经有了定论，恐怕这袁将军，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魂体乃是人心之所念，魂之所在，纵使生前身有残缺之人，死后魂体也会维持完整，怎会如袁将军这般缺少半个身子呢？除非……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他的魂体，才维持着临死前的模样，重复着生前的习惯。

看来这袁将军应是被斩断身躯而死的，倒是死状极为凄惨了。

“袁兄，不知你可听说过魂靥花？”裴澈不想多在这鸟不拉屎的迷雾森林多待一刻，便直接开口问道。

“魂靥花。”

袁将军小声念叨了一句，眉眼间的迷茫更甚，“花……不是花……脸在哭……白的堆着，红的淌着。”

他的话语颠三倒四，带着几分诡异的呓语感，几人面面相觑，都不敢轻易插话。

“啪嗒”一声脆响。

许灵运脸上露出几分歉意的浅笑，小声解释：“是我的铜钱掉了。”说着，便俯身下去。

她的指尖刚碰到铜钱，目光无意间扫过袁将军的腰腹下方，瞳孔猛地一缩，惊呼声脱口而出：

“你的腿……”

话音未落，沈黎已然身形微动，一把将许灵运环住，还不待许灵运反应过来，一只略带冰凉的手已经稳稳覆上了她的嘴，将她剩下的话死死堵在了喉咙里。

袁将军却已然听见了那句半截的惊呼，恍若大梦初醒，猛地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低头，目光缓缓向下看去，嘴里还喃喃问道：“我的腿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许灵运连忙摆了摆手，却已是来不及。

袁将军的目光，已然落在了自己的腰腹下方。

入目可及，他的身体从腰部往下，是空荡荡的一片。

袁将军整个人瞬间僵住，脸上的神色彻底凝固，双眼瞪得极大，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

“怎么会……”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连魂体也开始微微抖动，“我的腿呢？我的腿呢？我的腿呢……”

“喂！你怎么了！”

许灵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紧，忍不住焦急地出声询问。她怎么也想不到，因为自己一句无心的话，袁将军竟突然变成这副诡异模样。

袁将军却像是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一般，他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失了魂似的，在狭小的茅屋里漫无目的地飘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