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迷云（一）

万事塔第五层。

“你要的魂靥花，我带来了。”

沈黎缓缓张开手掌，一朵妖艳到近乎诡异的花，正浮在她掌心。

对面的阴影里，虽然鬼市主全身都被遮了个严实，沈黎依然能感觉到，那斗篷之下，隐隐翻涌的兴奋感。

“好好好！”

鬼市主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重复了三遍，才稍稍平复，“你果然是有缘之人，我便寻魂靥花许久都未曾找到，你竟然短短几日就将它带给了我！”

“鬼市主，魂靥花你已见到，我要的东西呢？”沈黎问道。

“你放心，鬼市交易向来公平。”

鬼市主的声音沉了些，“如我此前所说，你要寻的那道秘法，名唤断续之法，是两百年前，阴阳老人所创。”

“山阴老人？”

这个名字沈黎倒并不陌生。

修炼一道，需步步谨守本心，一旦走了歪路，便成了邪修，景林便是如此。

邪修进益虽快，却为世人所不容，便如同阴沟中的老鼠般躲躲藏藏，人人得而诛之。

可山阴老人偏是不同，他手段狠戾，行事乖张，甚至敢公然创立万阴宗，还大言不惭地宣称什么邪修亦能开门立派，正道非唯一归途，一时之间，引来了天下无数邪众趋之若鹜。

只是后来，沈氏作为正道魁首，又岂能容他这般祸乱苍生？

最终率众冲上阴阳宗，当时正道门、青莲宗这些门派也皆在其中。一夜间，阴阳宗便被连根拔起，山阴老人也被当场诛杀。

“山阴老人不是早便死了。”沈黎道。

“确实。”

鬼市主笑了笑，接着说道：“山阴老人被沈氏所诛后，其手中的秘法宝器，自然也都被沈氏等各门派收缴，那断续之法现下正安放在沈氏族内。”

“不可能！”

沈黎几乎是脱口而出：“沈氏历代规矩，诛灭邪修之后，其所修邪术、所藏邪器，向来是当场销毁，绝不留存，更不可能将一道邪术，藏于族内。”

“我不会骗你。”

鬼市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说的不错，可若这断续之法，并非邪术呢？”

沈黎一怔，“什么意思？”

鬼市主继续说着：“山阴老人的众多邪术，确实被沈氏一一销毁，可唯独这断续之法，当年有沈氏长老提出，此术虽出自邪修之手，却不会害人性命，有其独到可取之处，若善加利用，加以修改完善，未必不能成为救人的良法。”

“此事在沈氏长老席上自也引起了一番争论。有人忌惮其出自邪修之手，恐留后患；有人则惜其妙用，想冒险留存。最终，双方争执不下，便只将这断续之法列为禁术，封禁在沈氏之中。”

“啧啧啧。”

鬼市主的语气中突然多了几分调笑的意味，“不过可惜，沈氏倒净是些无能之辈，这么多年都没人能将此秘术完善，反倒束之高阁了。”

沈黎浑身一震，鬼市主这番话，确实有几分可信度。只是，如此秘辛，沈氏中人也未必有多少人知晓，他怎会这般清楚？

许是看出了沈黎心中所想，鬼市主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声，“是人便有欲望，只要我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这天下自然便没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你说对么，阿黎？”

“别这么叫我。”沈黎沉声道。

“哈哈哈好，没想到阿黎竟恼了，我不叫便是。”鬼市主像是宠溺般的笑着说道，仿佛他与沈黎是何等亲昵之人。

“如你所说，倘若这断续之法真安放在沈氏，有岂会被旁人得知？”沈黎接着问道。

“沈黎，你又忘记了，人心难测。”

鬼市主挥了挥衣袖，接着道：“好了，你的问题我已经回答过，至于其他便不在本次交易之中了，你，也该离开了……”

沈黎神情凝重，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万事塔的。

又是沈氏！

一切的一切，最终都指向沈氏。

难道她真的要回去一趟么……

行至一层时，莫老鬼佝偻着身形幽幽现身，双手捧着一枚黑玉令牌，恭恭敬敬地说道：“贵客在了事塔五层完成了交易，此后再入鬼市凭此令牌便可畅通无阻，直入了事塔五层面见鬼市主大人。”

沈黎心中正盘算着沈氏之事，对此并未在意，想来这地方她也不会再来，只淡淡扫了那令牌一眼，便随手将其揣进了怀里。

待沈黎的气息彻底消散在塔外，那团裹在玄色斗篷里的身影才缓缓动了动。

下一秒，阴影深处走出一道身影，那人语气里满是不悦：“你不该将人引到迷雾森林去，险些坏了我的大事。”

鬼市主嗤笑一声，“笑话，你那算什么大事？我只要魂靥花。”

那人身形一僵，语气陡然尖锐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火：“若不是为了你的事，我何至于兵行险着！”

“不要日子久了，就忘了你的身份。”

鬼市主打断他的话，语气冷了下来，“别忘了你当初摇尾乞怜的模样。”

那人沉默下来，周身的气息愈发冰冷，可却终究没再反驳。

鬼市主见状，又开口说道，“阳丹的下落你可探到了？”

“尚未。”那人淡淡答道。

“抓紧吧，沈黎就要回雍州了……”鬼市主说着，身形隐没在黑暗之中。

……

青羽翠色的翅膀划破长空，翼尖扫过流云，带起一阵风，稳稳载着沈黎四人往雍州方向疾驰而去。

这几日沈黎周身的气息愈发沉郁，连话也少了起来。

裴澈实在看不得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出言道：“不出十里就是芙蓉城了，这几日城中正巧赶上芙蓉节，不若我们停下歇歇，稍作休整，明日再继续赶路？”

沈黎抬眼，望了望远方隐约可见的城池轮廓，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也好。”

不多时，青羽发出一声清越的啼鸣，缓缓敛翅，落在了芙蓉城外。

芙蓉城又称春城，四季皆暖，即便此时正是冬日，别处早已草木凋零，这里却依旧暖意融融，芙蓉花常开不败。

沈黎身有寒症，如今暖风裹着花香扑面而来，只觉得浑身都要舒展开来，眉间那缕连日来的愁绪也悄然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