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救救我父亲!
玖拾陆 · 4297 字 · 约 10 分钟
日照当空。
前阵子雨水不断,这两日清爽许多,尤其从昨儿起连云都少了,匠人们都说,中秋夜里应是能赏个好月景。
佳节当前,众人的兴致也高。
开工后一直住在景岩寺的匠人,若在京城中有亲眷,今日也得了个回去团圆的假,让人更欢欣鼓舞。
因此,哪怕是大中午,大伙儿都顾不上歇息,尽量多做些活。
恩荣伯指点了手下工匠,又被东墙那里的几个匠人请去提点,忙了一通,这才见到了匆匆过来的赵通。
赵通也忙了一上午。
恩荣伯看了他一眼,递了块帕子过去:“擦擦汗,这么爽快的天气,赵画士都跑出了一头汗。”
赵通摆摆手,取了自己的帕子擦汗,又缓了缓精神:“老了,前后殿这么多走两趟,愣是直喘气。天好,日头也大,晒得很,还是殿内好,没有当头照着就凉快许多。”
话是这么说的,但两人都晓得,观察壁画,也就是这时候的光线最适宜。
油灯烛光下,色彩总有变化,唯有这日照下,该是什么色就是什么色,看得清清楚楚,无所遁形。
赵通先一步上了扶架,恩荣伯跟在后头。
第二层上,已有两位匠人在修了。
恩荣伯道:“早上我们看过后就安排了他们动手,赵画士来看看这儿,早上看漏了,这个角落表面过得去,实际上里头受影响了,略空。”
赵通凑过去,手指放到墙壁上感受,附和道:“伯爷说得对,这回不修,没几年就空鼓了。得记下来,之后不能遗漏。”
两人这么一边说,一边往上层看。
上午碍于光线只看了三层,此时光照正好,赵通抬头往上一望,脸色凝重。
“我就说上面不乐观,之前在底下看着就糟心,站着一看,这一大片都保不住。”
恩荣伯也看了眼,道:“上去近处看仔细些。”
喻辞站在扶架下,抬着头看。
她怀疑赵通拿走了祖父的局部画作,当然也就质疑赵通整个人的做事。
即便恩荣伯说了赵通请他们来景岩寺帮忙的内里因由,但喻辞依旧不信任赵通。
营造工事,别的不怕,就怕出安全状况。
尤其是扶架。
此前说好了中秋前搭好,因此这扶架是昨晚、喻辞等人回城后赶出来的。
后一批材料的查验、搭建的工艺,他们都没有亲自盯着。
早上恩荣伯检查了底下,一切如常,上午时喻辞也找着机会爬到了三层,没有看出问题来。
此时见赵通打头,手脚不如年轻人麻溜,但也稳健地再上一层,自如地在上头行走,喻辞抿了下唇。
莫非真是她小人之心了?
也是。
赵通再“心虚忌讳”她打听祖父的事,亦不会在扶架上动手脚吧?
一来,扶架上做活的匠人不止她,且恩荣伯在场,甚至极有可能不会让喻辞往扶架高处去,最多在二三层上做事。
二来,这是工部的活儿,出点差池,工部不会由着赵通泼脏水。
这么一想,喻辞稍稍放心。
这份心,直到恩荣伯与赵通从扶架上下来,稳稳站到地上,才放下了。
“父亲,怎么样?”喻辞问。
恩荣伯叹气:“最顶上渗水严重,已经不能看,修也无从修,南侧角上前几年有鸟筑巢,留了不少痕迹,我和赵画士商量着起码得铲掉一尺半。”
喻辞听着,不免又抬头看了眼。
被扶架遮挡后,不如先前那么直观,但在被遮挡前,只肉眼望过去,确实没看清楚问题竟这么大。
赵通也头痛不已,道:“好在这面墙才刚开始修,否则上头一动,底下全乱套了。”
两人凑一块商量办法。
“拿厚实的布料遮一遮,几个边黏住,免得落下来的土泥伤到墙面。”
“黏连处会受些影响,反正上头要重新绘,上色时给下头补一道色,能自然许多。”
赵通答应了。
恩荣伯又问:“先前让赵画士准备的布料,都到库房里了吧?”
“已经让人运来了,都是复用的,御用监存了不少。”赵通道。
“我就说得备一些,”恩荣伯乐呵呵的,“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伯爷有经验,自是没错,”赵通话锋一转,道,“今日先把布料遮了,尽快铲好重做地仗,还要等它干。”
一道道的工序,乱不得,也急不来。
因着要蒙布料,西墙的修复也停止了,免得颜料未干就捂上。
东墙那里有条不紊,且扶架做活有规定,只能其中一两层开工并控制人数,断不能层层干活,再牢靠的扶架也受不住。
另添几个底部站在平地上修复的人手,就是正面墙前做活的极限了。
如此一来,空闲下来不少人。
恩荣伯数了数人头,和赵通商量:“干脆让要回城的早些过节去。”
殿内回音好,伯爷中气足,一时让好几人回头。
赵通瞧在眼中,只觉自己被架住了,不得不朗笑两声:“伯爷真是体恤,我又怎么会故意为难人呢。”
说着他拍了拍手,示意众人:“要回去的找各自工头记一下,等下蒙好西墙后差不多就散了。山门上有安排马车接送,明日清早城门接人,晚三刻钟开工,你们和车把式把握好时辰。”
话音一落,自是一片欢笑声。
不少匠人好些时日不曾返家,原以为只能赶上一顿团圆饭,眼下还能提前回去收拾一番、清清爽爽过节,都高声谢了赵通与恩荣伯。
还有匠人主动道:“料子放在库房吗?我们这就跟赵画士去取。”
赵通领着人走了,踏出大殿,笑容顿时消散。
这些时日,恩荣伯没少挑剔毛病,事情多得不得了。
真是,自以为是!收拢人心!
到底谁才是主持营造的!轮得到恩荣伯来安排人手运转!
笑笑笑,现在都笑吧!
等到了时辰,就等着哭吧!
布料很快搬到了大殿内,几个年轻力壮的匠人上了扶架,认真仔细做活。
半下午,整个西墙壁画,除了最上头要铲掉的部分,余下的都被蒙住了。
要回城的匠人欢欢喜喜离开,在地藏王殿里留下来的只两位留寺过节的匠人了。
徐静之去东墙那儿看画。
喻辞暂且无事,想了想,还是上了扶架。
刚才数人在上头做事,且还运上去了那么多匹沉重的布料,按说扶架的质量不该让她再多心,但喻辞不知怎么的,心中七上八下,始终无法彻底松弛。
仗着身手矫健,体重也比成年男子轻,喻辞爬到四层,再次查看起来。
才刚敲了三根竹子,喻辞只觉扶架动了下。
她低头一看,原是恩荣伯爬了上来。
恩荣伯的动作很稳。
喻辞上值穿画女服饰,在家也尽量轻便。
恩荣伯倒还讲究下伯爷威仪,每日都穿个团领补服。
武英殿里的画士几乎都有寄禄的官职,以赐服为工装,恩荣伯一身白泽补服显眼、又没那么显眼了。
来了工程上,那些服饰都不方便,不如一身短褐。
若说区别,便是伯府做的短褐料子好,更合身,让恩荣伯动起来很是舒坦。
伯爷丝毫没有受睡眠不足的影响,很快到了喻辞边上:“都蒙住了,蕙君在看什么?”
喻辞如实道:“再看看扶架,总觉得不放心。”
恩荣伯没有怪她多心,只道:“谨慎总不会错,你自己小心些,我再去上头看看。”
“您也小心。”
恩荣伯应了声,上到最高处,为难地看着斑驳的墙面。
身为画士,哪怕不是自己的作品,被损坏成这样,也会心痛的。
心痛之余,又觉得这些病变特点鲜明,是学习的好机会。
“蕙君啊,上来看看这里。”恩荣伯唤了声。
要不是静之还不适应爬扶架,他都想把女儿也叫上来近距离看看。
不过这事急不得。
之前空闲时,恩荣伯尝试着让徐静之在东墙扶架上练过,就上到第二层,走几个来回,坐上一刻钟,循序渐进。
喻辞听见了,很快上去,依言查看。
说来,这也是喻辞头一次见渗水后受损这么严重的壁画墙体,难怪会判断为修不了。
喻辞伸手搓了搓墙,又从腰包里取出刻刀划了下,露出地仗来。
“这地仗……”喻辞皱了皱眉。
恩荣伯说话直接多了,却还是压低了些声音,以免被别人听去:“地仗的方子不是一成不变的,要考虑当地的干湿等状况。
童画士擅长纸上作画却不擅长壁画,赵画士那时经验也浅,调地仗没有调好。
当然了,也是没想到这大殿主体就不行,渗水。
那是怎么调地仗都保不住的。”
喻辞点头。
查看过后,喻辞先行下去。
到第三层时,她听到了不该有的竹子裂开的声音,这让她顿时头皮发麻。
“父亲,扶架好像不对,您赶紧下来。”喻辞高声说着,同时,自己继续往下,想尽快腾出位置来。
恩荣伯也听到了,好似就在他北边一些的不远处。
他想小心翼翼过去查看,没想到顷刻间,劈里啪啦炸开了一般。
他北边的扶架散开了,连带着他脚下的竹子也撑不住他的体重,整个人往下坠,砸在下面的竹子上,又继续往下一层砸。
突然的变故惊动了东墙那头的人。
徐静之尖叫:“父亲!”
喻辞也还没有落地,掉落下来的不知什么物体砸了下她的脑袋,顿时眼冒金星。
她顾不得自己,只惦记着要救人,手脚并用往上爬。
靠着一股子冲劲,喻辞扑过去架住了恩荣伯。
板子摇摇欲坠,似乎很难承受住两人的重量,喻辞用肩膀扛住恩荣伯的背,见他毫无反应,猜测他可能是砸到哪里晕过去了。
北侧的扶架几乎塌了个干净,不均匀的受力让喻辞脚下摇晃不已。
喻辞咬紧牙关,低头看了一眼。
徐静之跑到了扶架下,泪流满面,想帮忙又无从下手。
她看到父亲一动不动,也看到嫂嫂额头上渗出了血,且父亲身形健壮,嫂嫂如何扛得住?肯定坚持不了太久。
她想爬上扶架,手一碰到杆子就顿住了。
她太晓得自己的水平了,稳固的扶架能上个二层,摇摇欲坠的扶架,她自身难保,只会添乱!
喻辞看到了她,又扫了眼另一侧。
殿内的匠人几乎都离开了,只剩两人在东墙扶架最高处做活。
见出事了,那两人急得不行,却也只能先爬下来再说。
“去叫人,快些!”喻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徐静之一个激灵,立刻扭头往外冲,撕心裂肺地喊:“救人!扶架塌了!快来救人!救救我父亲!”
裂竹声不断,喻辞心一横,够到了放在边上、先前没有用完的布料,把恩荣伯和自己绑在了一块,然后手脚并用往边上爬。
可恩荣伯太沉了,她使出全力都和匍匐差不多,她的重心才稳到边上,原先的竹板就塌了。
恩荣伯的身子还有半截落在那儿,失了承重,直直往下。
喻辞险些被这股力带下去,死命抱住一根还算稳固的竹架才没有滑落。
可那布条是匆忙中绑的,眼看着慢慢松了。
那两个匠人赶到,手忙脚乱地把地上横七竖八的裂竹挪开,怕万一摔下来扎入身子。
徐静之叫的救援也赶来了。
几个壮小伙跑得飞快,气喘吁吁的,却也傻了眼,一时不晓得如何施救。
先前那两匠人中,有一位年老些,姓曹。
曹匠人搬了大半竹子,正仰头看着喻辞和恩荣伯,眼睛瞪大愣神似的,听到脚步声才回过神。
他指挥起来:“那还有布,赶紧拉开来兜着!”
“世子夫人,扶架受不住重,我们爬上去恐是塌得更快。”
“您松开伯爷身上的布,让他滑下来,我们就在这里接着,这点高度一定能接稳。”
“伯爷落地了,您再下来。”
“别怕,别怕!”
底下布料展开,喻辞依言慢慢解开。
恩荣伯的身体坠了下去,在一阵惊呼声中落到了几人兜开的布中央。
力道大,好在无人脱手,有这么一缓冲,落地也泄了劲。
只是恩荣伯依旧晕着,毫无反应。
曹匠人把人架去一旁,又指挥着让喻辞爬下来。
“能下多少是多少,不行就跳,我们都兜着!”
? ?不慌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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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不是十年前的我了,我准备的盒饭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吃上口热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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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爷昨晚上就吃了点心垫肚子,现在也还是饿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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