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我睡了多久

“嘀嘀嘀——”报警声响了。

尖利的、持续不断的蜂鸣音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像一把锥子刺穿了实验室原本安静的空气。

红灯在门框上方的报警器里来回闪烁，把白色的墙壁映成一明一暗的红色。

裴世擎的手顿住了。

注射器的针尖停在距离她皮肤不到一寸的地方，他偏过头，眉头骤然拧紧。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人推门而入，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教授，不好了！我们的实验基地遭到袭击了！是雇佣兵！”

裴世擎的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可能？这块海岛是无人管辖区域，我买了三十年了，从来没有人发现过。怎么会突然有人来？”

他突然想到什么，目光直直地钉在向浅脸上，像是要在她脸上灼出一个洞来：“是唐琛？”

向浅靠在床头，看着他，只说了一个字：“是。”

裴世擎的呼吸沉了一下。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迅速计算什么，然后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带着一股压着的焦躁：“你早就怀疑我了？”

“我只是有点怀疑。”向浅的声音很轻，红色的警报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过，“但昨晚你一直要给我塞保镖，我就想着将计就计。没想到你是真的耐不住了。”

裴世擎站在床前，肩膀绷紧了。

外面的轰炸声已经开始传进来了。

“你怎么就不明白？我这是为你好。你现在如果不把意识植入到机器人里面，你目前这副肉身撑不了多长时间了。难道你想死吗？”

向浅看着他。

裴世擎的眼眸中有一种疯狂的执着，笃信自己正在做一件伟大的事，笃信这条路是对的，笃信他所有的选择都正当。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可悲。

“我会变成这样，不就是你造成的吗？”她苦涩一笑，“与其把身体变成冷冰冰的机器，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裴世擎直起身，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你真是死脑筋。永生不好吗？你为什么要抗拒？”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更剧烈的爆炸，整个房间都在颤动，天花板上的灯管晃了两下，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走廊里传来金属门被撞开的巨响和急促的脚步声。

裴世擎跺了一下脚，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转身朝门口大步走去。

他的白大褂在身后翻飞了一下，消失在门框外。

向浅看着他慌乱的背影消失在红色的警报光和远处的爆炸声里，只觉得脑袋里的那股钝痛忽然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视线开始模糊，边缘处有一圈一圈的黑晕在扩大，那些仪器的滴滴声、警报的蜂鸣声、远处的爆炸声，全部混在一起，像一大团杂乱的线缠进她的脑子里。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往某个方向倒下去，但她没有力气去控制。

视线最后捕捉到的画面是门框上方那盏来回闪烁的红灯，然后一切暗了下去。

*

向浅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目的是一片白。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的那片混沌才一点一点地散开，像是浓雾被风吹薄了，露出底下原本的轮廓。

“陶陶？”耳旁传来沙哑的声音。

她偏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比她预想中的要费力得多，脖子的肌肉像是很久没用过一样，僵硬而迟钝。

唐琛的脸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他的眼眶红红的，眼底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好几圈精气神，瘦得颧骨都突出了。

向浅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嗓子干得像砂纸，只发出一声细哑的气音。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想要抬起来，却感觉到手臂沉得像灌了铅。

“没事的。”唐琛的手覆上来，掌心温热而干燥，“医生说你现在需要休息。如果有什么想做的，可以让我来。”

他的手心贴着她的手指，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来。

向浅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些红血丝和嘴角没刮干净的胡茬，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了一股酸涩。

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清楚。

昏迷之前裴世擎说的那些话还残留在她的记忆里：“你这副身子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她的肉身走到尽头了。

向浅把那口酸涩咽下去，声音沙哑地开口：“舅舅……他怎么样了？”

唐琛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收拢了一下。

他垂了一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目光是平稳的：“三个月前已经被警方控制了。实验基地也全部销毁了。”

他顿了一下，“你放心，那些伤害你的人，正在一个个伏法。”

向浅眨了眨眼。

三个月？

“我睡了多久了？”

唐琛的喉咙动了一下，“有……半年了。”

向浅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

半年！

她居然已经昏迷了半年？

也就是说，距离她被裴世擎抓到实验室的时候，已经半年了？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那片白色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看着那道光，一时之间什么都没说。

唐琛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转回来，语气放轻了一些：“要不要抱你出去晒晒太阳？”

向浅想了想：“……好。”

唐琛笑了一下。

他弯下身，两只手臂正要穿过她的后背和膝弯，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童稚的嗓音从走廊里涌进来。

“陶陶姐——”

言言跑进来的时候像一阵小型的旋风，他绕过床尾，一把拉开唐琛的胳膊，然后整个人扑进了向浅的怀里。

他的脑袋埋在她胸口的位置，两只手环着她的腰，抱得很紧，紧到向浅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小幅地颤抖。

他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我好想你……你怎么可以这么贪睡，睡了这么久……”

向浅的手抬了起来。

她想要摸一摸他的发顶，像以前那样，把手掌覆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揉两下。

但她的手指只抬起了不到一寸的距离，就沉了下去，落回床单上。

她低下头，看着言言埋在她怀里的后脑勺，那些短发还是那样软，还是那样毛茸茸的，在窗外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哑地从喉咙里挤出来：“言言……”

唐琛站在床边，背对着他们。

他的肩膀微微沉着，一只手抬起来飞快地擦了一下脸，然后那只手垂下去，插进了裤子口袋里。

他没有转过身来。

窗外的阳光把他侧面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边，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板上，和病床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他的，哪里是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