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四章 何为家人 四

陈秉添捂着刚才被扫把砸中的肩膀，踉跄了两步，在那扇哐当作响的铁皮门前站住，回头还想骂什么，可陈秉光手里的扫把又扬了起来，他把话咽回去，转身快步走远。巷口的风灌进来，把他那件汗衫的下摆吹得贴在了腰上，露出的那截皮肤有一道红印，不重，却火辣辣地疼。

他回到裁缝店的时候，卷帘门还没关，二婶正在给陈浩重新上了点药，这个快三十岁的宝贝儿子脸上可是重中之重，不能有一点差池。

或许这些年被二叔一家养得太娇气了，二婶手再轻，手指触到他脖子上那道刮痕的时候，陈浩还是嘶了一声，埋怨他妈手重。

二婶没好气：“嫌弃就自己涂，这么大个人了，这点东西还让我帮你上药！”

她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手上的活却没停。

门口有了动静，她抬头看见丈夫捂着手臂进来，二婶手里的动作停了：“怎么了？”她起身，快步走上前来，目光落在他肩膀那道红印上：“怎么回事？”

陈秉添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用手掌反复揉着那片发烫的地方。

二婶的声音一下高了起来：“你不会在那里被他们欺负了吧？他凭什么打你？他自己女儿来闹事，他还敢打你？我找他评理去！”

“别去了。”陈秉添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累还是别的什么的疲惫：“以后我们两家断绝关系了，不用再管他们。”

二婶愣住了，随即像是一根被点着的引线，从头烧到了脚：“断绝关系？他说断绝就断绝？他还没给我阿浩医药费呢，他想断就断？”

陈秉添低着头，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他想起他哥刚才说的那些话，他想他哥以前从来没有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从来没有那样看过他。

他想起以前他去找他哥借钱，他哥从来没过问，总是从抽屉里取出钱递给他，或是干脆把存折压在桌上让他自己取。他以前觉得那是他哥欠他的，谁让他是哥，哥天经地义就要照顾弟弟，而且是他哥愿意给的，他又没逼他哥。

可今天他哥说“你把我当大傻子”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他哥不是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只是一直纵容着他，因为他是弟弟。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只是觉得那个事事都护着他的哥哥，可能以后都不再管他了，即便知道自己也没什么再需要他哥的，但依旧还是有些淡淡的失落感。

陈浩看到他爸的样子，从椅子上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断绝就断绝！谁稀罕他！以前说得那么好听，什么把我当儿子看，现在为了那两个泼出去的水，说翻脸就翻脸！他以为他是谁？我呸，他以前说的都是假的！什么大伯最疼我，都特么是假的！”

“闭嘴！”陈秉添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喊出来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准备好。

陈浩愣住了，看着他爸，不明白他爸为什么忽然吼自己。

二婶也愣住了，她看着自己丈夫，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可他的脸微微侧着，只看得见那一圈被扫把砸过的红印，和一片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的表情。“回家。”陈秉添闷闷说道。

陈浩还在等他爸一个解释，但他爸没有看他，已经把桌上的钥匙拿起来，转身往外走，把卷帘门往下拉的时候，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铁皮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二婶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低头对着手机屏幕，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气大伯这么对她老公，也气以后占不到大伯那边的便宜了，但想到那哥老房子的钱相当于他们已经拿到了，以后那家子的糟心事只会越来越多，他们分家其实对他家来说是好事，这么想着也就剩下嘴里骂骂咧咧了。

陈浩还站在店门口，像是一口气没撒完，又找不到下一个出口。他干脆一脚朝旁边的一个空的塑料瓶子踢去，嘴里朝祖屋方向骂了句粗话，压根想不起他现在脚上穿着的这双大几百的球鞋，是之前他大伯给他钱去买的。

一家三口骑着那辆崭新的电动车往回走。

陈秉添坐在前面，握把的手攥得有些紧，他没有说话。二婶坐在后面，招呼儿子赶紧上车。陈浩还在那骂骂咧咧，陈秉添忽然指着他：“你再骂就自己走回去。”

陈浩莫名其妙，他还真不信了，他就骂祖屋那三个货了，他爸还能真丢下他？

听着陈浩故意越来越大声的叫骂，陈秉添直接一扭油门，载着惊呼的老婆直接就走了，压根不等儿子。

陈浩往前追了几步，眼睁睁看着好电动车在暮色里拐了一个弯，然后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在陈浩气急败坏的去追车的时候，陈薇也把电动车推出了院子。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巷口的路灯还没亮，光线灰蒙蒙的，像是有人把一整天的光都收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抽屉里。

陈悦送她出来，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妹把车架好，跨上去，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送你一段。”陈悦说着，跟着她一起走出去。自从知道自己“自由”了，陈悦就想多出去走走，而且她也想跟妹妹多聊聊。

陈薇愣了一下，点点头，跟她爸说了声“我回家了”，便推着电动车跟姐姐并肩走在巷子里。

两个人走得很慢，影子被身后那扇院门里透出来的光拉得老长，在沥青路上晃着，碰在一起，又分开。巷口那棵芒果树上青青黄黄的果子挂了一树，晚风一吹，叶子沙沙响着，像是在跟谁说着什么。

“姐，你有没有觉得，爸的变化好大，简直跟变了一个人一样。”陈薇便推车边开口，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被踩碎的光斑上，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像是还在确认什么的不确定。

“嗯，他的确变了。”陈悦应了一声：“他今天骂二叔的时候，我都以为我认错人了。”

陈薇忽然笑了：“他拿东西砸二叔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他以前不管发生什么，都是‘阿浩还小’、‘你二叔也不容易’，从来没站在我们这边过。”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小时候有次我跳皮筋，陈浩不知怎的，上来就把我推倒了，膝盖都出血了，陈浩怕我骂他，自己先哭了，爸看到后第一句话是‘你破点皮有什么关系？别吓到你弟’。我当时真的好难过，我不知道他到底是谁的爸爸。”

陈悦没有接话，她也记得那个画面，陈薇蹲在院子里大声哭，膝盖上的血和灰尘混在一起，黑乎乎的一片。她爸走进来只看了一眼，说了那句让她们都心寒的话之后，就拉着陈浩出去买糖，哄他开心了。

她们姐妹俩的心就是在这种一次次的偏心和冷漠中凉下来的，她们都以为她爸这辈子已经改不了了，可今晚，看着好她爸蹲在院子里、一边骂一边抄起扫把赶人的样子，她们忽然觉得，这才是她们的亲爸，只是这个亲爸“失踪了几十年，现在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