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师父……

痴的是道，不是虚妄的过往，执的是本心，不是去沉沦回忆。

符文凝聚成“明”字，心镜一照，眼前的痴雾顿时散开。

“道心不迷，心明不痴。此子，可破。”

老者略微颔首，眼神带有赞许，“能斩断过往痴念，不困于往昔，不惑于今朝，好定力。”

姜无念想再次将记忆封印，可她犹豫了，竟收回了结印的手。

这是她几百年来的心魔，是她最不愿去面对的过往，为了早日渡劫成仙，她唯有将它们封印，才能安心修炼。

在她的记忆中，师父师兄师姐们一直都是尚存于世的，她也在寻求机会和他们团聚。

可是现在她忽然想明白了，也许，这才是她当时渡劫失败的原因。

既然是执念，是心魔，就不应该埋藏于心，总有一天要去面对。

不再给她喘息的机会，第五子应声落下，黑气附带的是刺骨的冰寒。

“此子，为恨。”

心里恨意如刀割，割得她神魂发疼。

不对，

这些恨意是谁的？

是凝聚成这颗黑子的魂魄吗？

眼前浮现许多面目狰狞的人，耳畔是被贩卖的孩童绝望的哭喊，被负心人逼死的女人凄厉的咒骂。

她感受到了那个孤魂，被亲友背叛榨干价值，满心都是怨毒。

这些气息她好熟悉，都是她曾经渡化的那些冤魂，姜无念感受到无尽的伤害和绝望。

这些人逼着她一步步堕入血海，她好像杀了许多人，手上沾满鲜血。

杀戮……

无尽的杀戮。

她以杀止杀，以恨立身，到头来，竟抬手抹向了自己的喉咙。

为什么这些恨意会藏在她的心底，无边的恨意快要把姜无念吞噬。

这恨明明不是她的，却不断融入她的血肉，她忽然一阵恍惚，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渡人者还是刽子手。

深吸一口气，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没了半点恨意。

她修的是守心，不是复仇，可这股恨意虽然不属于她，却让她心生怜悯。

指尖轻扬，符文展开，是个“宽”字。

“恨不饶人，先缚自己，宽心可自渡。此子，破。”

姜无念说完，手上却没停下，双手结印，金光包裹住刚才那颗棋子。

安息吧。

老者不以为意：“何必多此一举，轮回因果皆有天定，无非渺渺凡人罢了。”

她没有反驳，心中渐渐安定下来，抬眸望向老者，“前辈，请继续。”

第五子落下，暖意弥漫，神魂异常舒畅。

“此子，为爱。”

与前几次不同，她感觉自己不用再四处奔波积累功德，这里天地灵气充盈，神魂安稳非常。

眼前浮现的竟然是傅烬川安静沉睡的模样，是遇到危机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小灵丹……

他好像默默为自己做了许多事情，在这片孤寂的尘世间，唯有从他身上能感觉到一点点温暖。

仿佛只要她愿意，就可以永远留在这里，和小灵丹每天待在一起，不问世事。

这一幕幕实在是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快忘了自己是谁，忘记自己只是一缕残魂，忘记自己的师门血仇，忘记一切因果。

姜无念心头微动，却很快就清醒过来，安逸最磨道心，安稳最废修行。

轻哼了一声，她生来就不是为了依附谁而存在的，更不是愿意困在温柔乡里的凡俗女人。

可这一次，符文凝聚得极慢，冷汗浸湿了后背，指尖艰难地在空中一笔一画，每画一笔都仿佛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在被抽离。

最终，符文化作一个“坚”字，将心中的暖意压下，“安逸磨意志，坚心不破。此子，破。”

老者眼含赞许，“不恋安稳，不贪安逸，道心够稳。”

姜无念闭上眼，心口微微发疼，每一子都从不同方位动摇她的道心，感觉到自己身心俱疲。

第六子所带的厌世之气压下，浊气蒙眼，让人满心都是厌弃。

“此子，为憎。”

看世间皆为污浊，看人心皆为险恶，连自己都是满身不堪，只想封闭六感，斩断一切，再也不与这世间相干。

幻境里，世人都骂她是骗子，是神棍，傅家与姜家的人都把她当作祸患，连那些曾经渡化的冤魂都怨她多管闲事。

姜无念轻吸一口气，符文微微发光，她知世间有恶，却仍有人坚守心中的善意，知自身有缺，却从不自轻自贱。

她见过江边王素仪与林大柄的遗憾，见过消防员舍身救人的大义，见过平凡人相互扶持的温暖。

这世间值得，并非只有污浊，符文凝聚起一个“正”字。

“憎迷心眼，正则清明。此子，破。”

老者眉眼含笑，面上却掠过一丝冷意，“守正不阿，不被世俗所染，难得。”

六子都被姜无念一一打破，棋盘上只剩下一颗黑子，棋子缓缓浮空。

浊气最烈，层层威压袭来，那是七情之根，万念之源。

“这最后一子，为欲。”

棋子即将落下，姜无念忽然开了口：“如果我能破除这最后一子，还请前辈放任这些魂魄离开。”

“哈哈哈，不要太自负啊小友，还是准备好留下来陪我吧！”老者的笑意渐渐隐去，手袖轻挥。

一子落下，姜无念心中欲念炸开，周身突然扭曲，明灭间，她忽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眼前场景迅速变幻，越来越令她熟悉，那些尘封的记忆似乎有什么即将破土而出。

视线逐渐清晰，她正坐在一个石桌前，满桌子全是她喜欢吃的菜，好像忘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总有种莫名的不真实。

“乖徒儿，发什么呆，快吃吧！”姜无念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师父的声音，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

“师父……”眼泪比声音先落下来。

白胡子老头和蔼地笑了笑，摸了摸姜无念的脑袋，“哭什么啊，快吃吧，再不吃等会你师兄师姐回来可就没得吃了。”

“师妹，你上次磨破的道袍我补好了，就放在床头，记得换。”

“小师妹，你不是惦记后山那只灵猴吗？我给你捉来了，快来看看！”

“小师姐！师父昨天教我画的那个符我学会了，等吃完饭我画给你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