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心脏

因为多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赫莉娅的意识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翻涌交错，像是有人将一面完整的镜子打碎后又胡乱拼了回去——每一块碎片都对得上，却偏偏不属于同一个图案。

她努力想要分辨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掠夺而来的，可两者之间的边界正在模糊、融化，仿佛要融为一体。

她站在原地，眼神有些涣散。

而就在这时，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追逐其他猎物的海蜗牛，像是同时接收到了某种信号，齐刷刷地停下了动作。

它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嘴边奄奄一息的猎物，调转方向，疯了似的朝赫莉娅涌来。

那种姿态，不像是在捕食，更像是看见了世间最美味的事物，迫不及待地想要扑上来。

“赫莉娅！”库珀尔眼看她呆愣在原地，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分寸，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拖。

可海蜗牛的速度太快了，四面八方涌来的黏腻躯体层层叠叠地挤压在一起，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将他们团团包围。

库珀尔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握紧了拳，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

那些海蜗牛挤在他们周围，疯狂地蠕动着，却始终没有发起进攻。

它们伸出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向赫莉娅的方向，仿佛想要触碰她，可每每即将触及的前一刻，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震慑住一般，猛地缩了回去。

那种既渴望又畏惧的姿态，让库珀尔感到一阵荒谬。

越来越多的海蜗牛聚集过来，它们的身体开始相互融合、粘连，最终汇聚成一团巨大的、类似甜甜圈形状的肉壁，将赫莉娅和他牢牢圈在中央。

肉壁内侧蠕动不止，无数触须在黑暗中起伏伸缩，却始终不敢越过那道无形的界限。

库珀尔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好在赫莉娅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她眨了眨眼，那双一度失焦的眸子重新恢复了清明。

她看了看四周将自己团团围住的海蜗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似乎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没有挥刀。

她只是平静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那些海蜗牛像是被火烧到了一般，迅速向后退开，在她面前让出一条通道来。

它们退得那样急切，仿佛她身上携带着什么致命的剧毒，沾之即死。

可它们又不肯彻底散去。

它们远远地簇拥在通道两侧，贪婪地朝她伸展着触须，像是在渴求她身上的某种东西，却又因为恐惧而不敢靠近。

赫莉娅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库珀尔压下心中的震撼与疑问，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什么也没问，沉默地与她同行。

二人一路向着渡鸦港的方向前进。

而他们所经之处，那些原本还在狩猎或游荡的海蜗牛，纷纷放弃了原有的目标，如同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一般，自发地加入他们身后的行列中来。

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那道由海蜗牛组成的包围圈越来越大，越来越厚，像是一条沉默而疯狂的河流，静静地尾随着他们的脚步。

在这样的突发情况下，地下渊城并没有赫莉娅想象中那般混乱。

她沿途所见，门前卡依唛灯越大的帮派，越是稳如泰山。那些灯火通明的建筑安然矗立，门口甚至连一只海蜗牛的影子都看不见。

它们仿佛清楚地知道哪些地方去不得，哪些人惹不起，远远地便绕开了。

而渡鸦港的门前，更是一只海蜗牛都没有。

但那些小房屋就没这么幸运了。

门前没有卡依唛灯、或是只有一盏微弱小灯的人家，此刻已然沦为海蜗牛的盛宴。

赫莉娅亲眼看见一整栋简陋的木屋被一只巨大的海蜗牛整个吞入口中，那海蜗牛的躯体被撑得几乎透明，透过薄薄的表皮，能清晰地看见屋内死去的人们扭曲狰狞的面孔，像是死前仍在拼命挣扎。

赫莉娅收回视线，心中了然。

地下渊城对这些海蜗牛是有应对之法的——答案就是卡依唛灯。

这种灯并非造价昂贵，而是获取途径极其艰难。

打造卡依唛灯的材料源于深渊之下的一种巨型海兽，能够拥有卡依唛灯的帮派，意味着他们曾成功猎杀过这种海兽，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海蜗牛虽无理智可言，却懂得趋利避害，自然不会去招惹那些它们惹不起的存在。

但并非所有人都有能力获取这样的庇护。

这也正是当初库珀尔劝她加入帮派的原因——独行之人在地下渊城是活不长的，迟早会成为海蜗牛的盘中餐。

欺软怕硬，倒是哪儿都一样。

不过，拥有卡依唛灯并不意味着绝对安全。

赫莉娅记得哈依娜说过的话——海蜗牛一旦陷入狂化状态，便会变得什么都不管不顾。

疯子没有理智，做事自然也不讲道理。

所幸此刻它们尚未狂化。

赫莉娅与库珀尔一路穿过逐渐稀疏的街道，终于在渡鸦港那盏明亮的卡依唛灯照耀下，踏入了安全的范围。

身后的海蜗牛大军在灯光边缘止步不前，不甘地蠕动着，却终究没有越过那道无形的界线。

二人在门口站定，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库珀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赫莉娅也没有挽留，更没有道谢。

你欠我，我欠你，来来回回，经此一遭，也算是扯平了。

赫莉娅推门而入，渡鸦港内与她初来时并无二致。

酒馆里依旧人声鼎沸，杯盏交错，打牌的吆喝声、碰杯的欢笑声此起彼伏，仿佛外面的混乱与他们完全无关。

但赫莉娅的目光扫过一圈，很快便察觉到了细微的不同——所有人的手边都放着武器，或是短刀，或是三叉戟，或是缠在腕间的皮鞭。

他们面上虽带着笑，眼底却藏着一份不曾松懈的戒备与紧绷。

角落里，一群身着长袍的信徒正围成一圈，低声祷告着，为首之人手中捧着一尊小巧的海神雕像，神情肃穆而虔诚。

赫莉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大致有了数。

她没有多做停留，径直朝罗娜的房间走去。

推开门时，罗娜正倚在窗边，背对着门口，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被海水笼罩的昏暗天幕。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回来了？没出什么事吧？怎么就你一个人？”

赫莉娅随手带上门，语气不咸不淡地应道：“你手耳通天，怎么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罗娜这才转过身来，唇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知道外面乱了，但我确实不确定，这场乱的根源到底来自哪里。”

她的目光落在赫莉娅身上，意味深长。

赫莉娅坦然迎上她的视线，挑了挑眉：“你爱怎么想是你的事，反正不关我事。”

她懒得继续绕弯子，索性直入正题：“说吧，你到底需要我做什么。我的实力你也算有目共睹了，没必要再试探来试探去。我没那么多心力陪你玩猜忌的游戏。”

“交易既然已经达成，我不会轻易违约——等价交换，这点信用我还是有的。”

罗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赫莉娅几乎以为她不打算开口了。

然后，她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了解海神吗？”

赫莉娅微微一怔，如实答道：“所知不多。”

罗娜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缓缓开口。

“海神是海洋帝国的创建者。一开始，祂也只是一只海兽，但在漫长的岁月中萌生了自我意识。”

“祂征集了一批手下附庸，在祂的带领下，迅速清理掉了一大批强大的海兽，而祂自身也在不断的战斗中变得越来越强。”

“在这个过程中，祂发现有一些海兽也和祂一样，拥有了自主意识。于是，在长达百年的征战与扩张之后，祂建立起了一个庞大的海洋帝国，称王称帝。”

“也就是在那时，祂登临神位。”

“祂赐予那些拥有自我意识的海兽以人类的身躯，用祂的鳞片撑起了一方天地——这就是赛琳的由来。”

赫莉娅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经过近百年的发展，外有强大海神的庇佑，内有统一的信仰，帝国迅速崛起壮大，也吸纳了不少外来人口，共同筑成了如今的赛琳。”

罗娜抿了一口酒，抬眸看向赫莉娅，“赛琳的天，是海神的鳞片；赛琳的光源，是海神的眼睛。甚至整个帝国，都是建立在海神的躯干之上的。”

“而我们现在所处的地下渊城，”她顿了顿，“就是海神躯干中的心脏。”

赫莉娅眉心微蹙：“地下渊城不是流放罪人的地方吗？怎么会是海神的心脏？”

罗娜放下酒杯，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因为连续不断的战争，海神被污染了。祂的心不再纯净。”她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为了不连累自己的子民，祂选择了沉睡，将那颗心封锁起来，把那些被污染的部分切除，镇压在深渊之下，并派遣强大的海兽世代镇守。”

她抬眼望向窗外那片昏暗的天幕，缓缓吐出最后一句话：

“那些诡异的黑色生物，就是海神被污染的衍生物。”

赫莉娅略一思索，抬眸看向罗娜，试探着问道：“你想让我去深渊之下，清除污染？”

这个推测顺理成章——罗娜一直在试探她的实力，又特意安排她去接触潜渊者，方才还详细讲述了海神被污染的过往。

桩桩件件串联起来，指向的似乎正是这个答案。

然而罗娜却摇了摇头。

她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情，既有决绝，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凄苦笑意。

她没有直接回答赫莉娅的问题，只是轻声说道：“等你亲眼看到了，一切都会明了。”

赫莉娅皱了皱眉。

她讨厌谜语人。

但她旋即又想到了方才在楼下看到的景象——那群虔诚祷告的信徒，以及罗娜口中那句“赛琳的天是海神的鳞片，光是海神的眼睛”。

海神在赛琳的地位，堪称手眼通天。

若不是陷入了沉睡、力量有所削弱，她们这些人根本不可能混得进来，更遑论在祂眼皮子底下搞什么动作。

有些事情，罗娜不能说，也说不出来。

只能让她自己去探查。

赫莉娅叹了口气，算是认命了。

反正她迟早都要下去一趟，早去晚去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她对罗娜所说的“海神被污染”一事，始终持保留态度。

她亲身经历过那些海蜗牛的围攻，甚至还吞噬了一只。

那些怪物体内承载的是无数记忆碎片的聚合体，与所谓的“污染”根本搭不上边。

罗娜的说法，至少是不准确的，或者说，她所知道的也并非全部真相。

此外，赫莉娅还想到了另一件事。

在北极乡的经历告诉她，记忆之神同样是上古时代的神明，而且是连当时最为强大的神明之一——战争之神沃特西塞——都为之忌惮的存在。

这样一位强大的神明，为何会沦落到那般境地？祂的力量为何会四分五裂、散落各地？

这些问题她暂时找不到答案。

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海洋之神与记忆之神之间，绝对有过交集。

无论是合作还是对抗，一切的真相都必然要追溯到那个遥远的上古时代。

而这，不是现在的赫莉娅能够解决的。

除非时光倒流。

除非她能再穿越一次。

但想想也不可能。

明确了接下来的目标，赫莉娅也没有闲心再多聊。

她向罗娜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房间，步履匆匆地穿过楼下依旧喧闹的酒馆大厅，径直回到自己的住处。

推开门，房间里一切如旧。那只巨大的浴缸依旧摆在角落，水面泛着淡淡的涟漪，尤若斯正悠闲地靠在缸沿上，一条银蓝色的鱼尾在水波中轻轻摆动。

见到赫莉娅进来，他挑了挑眉，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姐姐你回来了？外面动静不小，我都担心你被那些鬼东西缠住呢。”

“差点就成人家口粮了。”赫莉娅随口应了一声，拖过一把椅子坐下，简明扼要地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从潜渊者集会遇见克莱米尼，到维瑟米尔突然现身惊动海神，再到她被海蜗牛吞食后吞噬了那段记忆聚合体，以及最后罗娜告知她的关于海神心脏的秘密。

尤若斯的表情随着她的叙述逐渐变得认真起来，那条悠闲摆动的鱼尾也停了下来。

“……所以，罗娜让我亲自去深渊之下看一眼，说是一切都会明了。”赫莉娅总结道。

随即她站起身来，目光中带着一丝迫切的锋芒，“赶早不赶晚。趁着现在海洋之神被维瑟米尔牵制着，无暇顾及我们这些小虫子，正好去偷袭祂的老巢，搞到点有用的线索才是正事。”

她低头看向浴缸中的尤若斯，语气笃定：“你还能动弹吧？收拾一下，我们准备出发。”

尤若斯闻言，从浴缸中坐直了身子，银蓝色的鱼尾拍打了一下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他扬了扬下巴，语气中带着几分傲然：“你可别小看我。我现在好歹也是海兽之身，就算力量被压制了，在外海里照样能以一挑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理所当然的赖皮劲儿：“再说了，就算我打不过，不还有姐姐么？姐姐肯定能保护好我的。”

赫莉娅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逗笑了，忍不住啐了他一口：“少贫嘴。赶紧准备，别拖后腿。”

尤若斯咧嘴一笑，扒在浴缸边看着赫莉娅收拾——他又没啥需要收拾的，进入外海他就行动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