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引路人
Qiie · 6271 字 · 约 15 分钟
天还没亮透,张康就站在了教学楼的走廊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这一眼看得格外久。围墙上的铁丝网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冷光。他看了东段那截铁丝网三秒钟,没有多看,收回目光,朝平房那边喊了一声。
老六。
老六从平房里出来,脸上还是那副见谁都堆着的笑。他小跑到张康跟前,弯了弯腰:康哥,出车的事我都备好了,电台、绳子、水,一样不缺。
张康看着他,没说话。老六等了两秒,笑收了收,声音低下去:康哥,我记着呢。
记住就好。张康把声音压得很低,路上别慌,该钓鱼就钓鱼,该收网就收网。收网的时候,把那句话递出去。
我知道。老六说,我挑人,挑那种正经赶路、不是咱们自己人的队伍,把雅安的事一句一句递过去。别的,一概不说。
张康点了点头。老六转身走向那辆破卡车,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二楼窗后那三双红眼睛如果正看着,也看不出异常。
卡车发动,卷着一路灰尘,从学校侧门开出去,消失在公路尽头的山影里。
张康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灰尘一点一点散尽。三年前,他也是这样看着一辆车开走的。那辆车里坐着他的老婆孩子,方舟的人说,这是。他当时跪在地下停车场的冷水泥地上,头都没敢抬。
三年了。他替方舟钓了三年的鱼,交上去的里有老人,有孩子,有和他一样只想活命的人。他知道自己手上沾着血,这辈子还不清,可他不能停,每停一次,老婆孩子的命就薄一分。
但今天不一样了。昨天晚上,他烧掉了总部那道备战令。鹞子送来的信上说,有一股势力端掉了重庆,正从东往西来,总部已经派遣大量进化者前往各分点。他看完信,确认没有遗漏,凑到打火机上,看着它烧成灰。
就是那一刻,他决定把三年前就埋好的那根引信,点着。
东段铁丝网的口子、仓库底下通到荒地的那条地道、厨房老王柜子底下那几把没登记在册的枪,这些东西他准备了三年,从没动过。不是他不想动,是他一直不知道,该把它们留给谁。
现在他知道方向了。那支队伍从东边来。
他回到教室,拉开抽屉,把那本作业本又拿了出来。封面上爸爸加油四个字,被摩挲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笔迹了。他没有翻开,只是把它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又放回抽屉,锁好。
窗外,二楼的灯还亮着。那三个红瞳战士大概已经醒了。他们从来不睡觉,或者说,从来不让别人看见他们睡觉。张康每天让人给他们送总部送来的营养液。他们不像人,像三把挂在墙上的枪,等一声令下。
张康垂下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条消息。
雅安学校,是方舟的据点。墙上有电网,院子里关着人质。东段铁丝网,有个口子。
他不知道老六今天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人。但他知道,只要消息出去一次,就会有人听见,而听见的人,会一路往东,把雅安的事带到那支队伍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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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六把车停在岔路口。
这个位置是他选的,路口开阔,两头都是视线能扫到的直道。他拖出车斗里那台老电台,架在车顶,调到总部配发的频段,拧开开关。
一段循环的信号从喇叭里流出来,刺啦的电流声里夹着断续的话:……幸存者……庇护……食物……往雅安方向……
这是总部配发的。不管谁听到,只要信了,就会顺着信号往雅安走。老六听了三年这段录音,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他把音量调到不大不小,招呼同车的人散到路边的废墟后面,等着。
头一天,来过的车要么没停,要么看一眼就走,没一个是他要等的人。
第二天,中午刚过,岔路口来了一辆灰扑扑的旧客车。车漆皮掉了一半,车窗碎了好几块,用木板和胶带糊着,车顶上捆着几口锅和一卷防雨布,车头保险杠上绑着一只瘪了的油桶。这种车,是逃难的人自己拼出来的,不是组织的车。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黑瘦,穿着件看不出原色的旧夹克,先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又回头朝车里招了招手。车里又下来几个人,有老有少,一个妇女怀里还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老六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眼睛里全是赶路赶出来的疲惫,没有狠劲。这是一支逃难的流民队伍,不是方舟的人,也不是拾荒的匪帮。他们围着电台听了一会儿,那个黑瘦男人蹲下来凑近喇叭,脸上的表情先是疑惑,然后是惊喜,最后变成了近乎虔诚的激动。
是雅安!他回头朝车里喊,有地方收留咱们了!有吃的!
老六在暗处,把这个人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他知道,他要等的人可能就是他了。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同车的人按老规矩动手。
抓捕进行得很。三辆破车从路边的岔沟里冲出来,把客车围住,几个人端着短刀和撬棍冲上去,把下车的人一个个按在地上。混乱中,那黑瘦男人护着老婆孩子往后缩,被一脚踹翻,拖起来就要往车上塞。
老六就在这时候动了。他冲进混乱的人群,一把抓住那个黑瘦男人的胳膊,嘴上喊着抓住他别让他跑了,手上却不着痕迹地往斜里带,几步就把人拖到了一截塌了半边的砖墙后面,正好挡住两边人的视线。
别出声!老六压低声音,手上的力道却松了。
那黑瘦男人被他按在墙上,浑身发抖,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要喊,又像是吓傻了。
听我说!老六的声音快,但不慌,我没时间解释,你只要记住几句话。第一,雅安那个学校是骗人的,是个据点,专门抓人,墙上拉着电网,院子里关着被抓的人。第二,学校东边那段铁丝网,有一截是活动的,一扯就开,是个口子。第三,等我们走了之后你在出来,往东走,一直往东。路上你会碰到一支队伍,那是能救你们的人。你把雅安的事告诉他们,一个字都别瞒。
那黑瘦男人听着,眼睛里的惊恐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是谁?你放我走?我老婆孩子还在车上……
你老婆孩子会没事的。老六说,声音低下去,只要你把话带到。他们抓人是为了送走,不是当场杀人。你要是现在就冲出去,他们连你一起抓了,那才真没人去报信了。你往东走,把话带到,那支队伍来了,你老婆孩子就有救。
他说完,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退进砖墙的阴影里。
走吧。他说,别回头。你回头,我这条命就没了。
那黑瘦男人愣了两秒,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看了老六一眼,最后什么都没说,一咬牙,转身钻进砖墙后面半人高的排水沟,猫着腰,头也不回地往东爬去。
远处,抓捕的动静已经小了,同车的人在喊他:老六,抓完了,走了!
来了!他应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土,从砖墙后面绕出来,脸上又挂上那副憨憨的笑,朝正在往卡车上塞人的队伍跑去。他跑了两步,脚步顿了一下,朝那排水沟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已经空了。
他收回目光,钻进人群,帮把最后一个被捆住的人推上车。
卡车发动。车斗里,被抓住的人挤成一团,有哭的,有骂的,有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的。老六坐在车斗边上,看着那些人,没有数。他从来不去记他们长什么样,记了,晚上睡不着。
车轮碾起一路灰尘,往雅安方向开去。尘土扬起来,又慢慢落下去,把那条排水沟也盖住了。
废墟后面,砖墙的阴影里,一个人影慢慢地、慢慢地爬了起来。
是那个黑瘦男人。他趴在墙根下,看着远去的车尘,看了很久。尘烟里,他仿佛还能看见那辆客车的影子,看见车窗后面老婆抱着孩子的轮廓。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里全是水和土混在一起的东西,直把脸给抹成了花猫,眼泪又冲出一条干净的痕迹。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他转过身,朝着东边,迈出了第一步。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回头看一眼,他就会忍不住冲回那辆车旁边,跟老婆孩子死在一起。那才是真的完了。他得去报信,让那支队伍知道,雅安有个学校,学校里关着他的老婆孩子,还有好几百个跟他一样被骗来的人。
他一路小跑,跑过裂了缝的柏油路、倒在路边的废弃车辆、一片又一片荒芜的农田。他没有停。
而那个男人叫王庆。末世前,他是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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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战营的车队,进入四川地界之后,走得比在湖南时还慢。
慢,是因为陈默让车队放慢了速度,一路走,一路清。侦察连打头,一连二连压后。每到一个路口,高建波都会带人先把两侧的废墟摸一遍,确认没有藏着的感染体,才让车队压过去。小股的感染体,侦察兵摸过去,破晓无声点射,一枪一个。大股的尸潮,车队摆开,破晓齐射,一层层放倒。
这一路清得干净,也走得慢。但奇怪的是,除了零零散散的感染体,他们再没遇到别的。没有大危险,没有成规模的尸潮,没有暴君,没有伏击,更没有他们一路都在提防的那样东西:方舟的电台信号。
不对劲。第三天傍晚,车队在一片山坡上扎营,孙德胜端着碗蹲在火堆边,眉头拧成了疙瘩,从进了四川,连个钓鱼的电台都没听见。在重庆,人家把饵下到嘴边才咬了个正着。怎么到了这儿,连根鱼线都摸不着?
高建波拨了拨火:侦察连每天放出去两公里,把沿途的路口、废墟、能藏人的地方全摸遍了。干净的过分。要么这地方真没人,要么……
要么,这里压根没有方舟的窝点。陈默接话。
他坐在火堆边,腿上摊着那张翻旧了的地图,指尖沿公路线划了一段,停在几个地名之间。
方舟设钓鱼窝点,是要算账的。他说,一个窝点,要人看守,要电台,要有人管转运,这些都要成本。他们选什么样的地方设点?有幸存者的地方,有人才有鱼可钓。要是这地方没几个活人,把电台架到这儿,放三年信号也等不来一辆车。亏本的买卖,方舟不做。
有道理。王富贵蹲在旁边扒拉着碗里的粥,那咱就不管了?
不是不管。陈默把地图折起来,是不用草木皆兵。该清的路照清,该防的照防。但别指望路上能碰上什么大鱼。真正的大鱼,在藏区等着我们呢。
营火噼啪响了一声。没有人再说话,一个个端着碗,各自扒饭。车队在夜色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山垭口灌进来,吹得火苗歪了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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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沿着公路又走了两天,雅安越来越近了。
这天上午,太阳刚升起来不久,打头的高建波忽然在对讲机里压着声音说了一句:停车。都别动。
七辆车依次停下。孙德胜跳下车,走到前面:怎么了?
前方两公里,路边的排水沟附近,有可疑迹象。高建波的声音很稳,不是感染体。是有人活动的痕迹,而且是最近的。侦察班刚回报,说那地方有一堆火,火还没完全灭。
孙德胜的眉头挑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默。
陈默从车上下来,把破晓背在肩上:走,去看看。
孙德胜点了头,带了陈默、高建波和两个侦察兵,沿着公路边摸了过去。走了不到二十分钟,他们就看到了高建波说的那处痕迹。
路边的排水沟旁,有一块被压实了的空地。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有人坐过的痕迹,还有几块啃过的干粮渣。空地中央,是一个用石块围起来的火堆,石块是新的,围得很规整。火已经灭了,但灰烬还是温的,一股淡淡的焦味浮在空气里。陈默蹲下去,伸手探进灰烬,指尖停了一秒,又收回来。
火刚熄不久。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灰心还是温的,最多一两个钟头前,有人在这儿生火烤过东西。
人呢?孙德胜问。
人还没走远。陈默说,有人在这儿歇过脚,然后往哪个方向走了。看这火堆的用法,是个懂点野外生存知识的,不是那种乱点的火。
他顿了顿,转向孙德胜:将人撒出去吧。特战营全面排查,以这堆火为中心,把附近能藏人的地方都过一遍。要是这人还在附近,应该能找到。
孙德胜点了点头,按着对讲机下了命令。特战营的战士分成几组,以那堆火为圆心向四周铺开,查废墟、查农田沟渠、沿排水沟往两头搜。不到两个小时,对讲机里传来消息。
找到了。一个人在排水沟下游的桥洞里,浑身是泥,看样子走了好几天了。
孙德胜和陈默赶到的时候,那个男人正蜷在桥洞里。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的鞋已经磨得露出了脚趾。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往后缩了缩。等他看清来的人穿着军装、背着枪,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们……你们是抓人的,还是……还是救人的?
孙德胜被这句问得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陈默,又看向那个男人:我们是部队的。你是哪的人?怎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
那个男人嘴唇哆嗦了几下,半晌才挤出一句:我叫王庆……从雅安那边过来的。
雅安?孙德胜的眼睛眯了一下,你从雅安过来的?那边情况怎么样?
王庆的喉结动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红了。他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再抬起头,声音稳了一点。
雅安那个学校……是骗人的。
他像是怕没人信,语速快得几乎咬到舌头:我……我是听广播,说雅安有地方能收留人,有吃的,有住的。我实在活不下去了,家里孩子都饿得只剩一口气了,就带着老婆孩子和路上碰到的几个逃难的人往雅安赶。还没到地方,就被人给堵着抓了起来。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他们把我老婆孩子都抓了,一起去的那些人全被抓了,关在一个仓库里。我本来也要被抓进去的……后来有个人,趁乱把我放了,让我往东走,说路上会遇到一支队伍……
等等。孙德胜打断他,有人把你放了?谁放了你?
我不认识。王庆摇头,是个男的,看着就是那边的人。他把我拖到一堵墙后面,跟我说了几句话,就把我放了。他说,雅安那个学校是方舟的据点,墙上拉着电网,院子里关着人质,还说学校东边那段铁丝网,有一截是活动的,能扯开,是个口子。他让我往东走,说路上会遇到一支队伍,那是能救我们的人。他说完就走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孙德胜看着他,眉头慢慢拧紧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默,压低声音:陈默,这小子说的,有点邪乎。
我知道。陈默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王庆,看了几秒,才开口:你说,放你走的那个人,让你往东走,说会遇到一支队伍?
王庆用力点头,他说那支队伍能救我们,让我把雅安的事告诉他们。我走了好几天,实在走不动了,就在那边歇了会儿吃点东西,但刚刚察觉到有车,就躲到了这个桥洞里。
陈默没说话。他蹲在桥洞口,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了两下。
他怎么知道会有队伍往西边来?孙德胜在旁边问出了那个问题,他要是真放你走,图什么?把你放了,又让你来东边报信,他怎么知道你一定会遇上我们?万一你走岔了路,万一你遇上的是别的队伍呢?他就不怕白忙活一场?
王庆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我也想不明白。他放我的时候,就是那么说的,让我往东走,说会遇到一支队伍。他没告诉我他是谁,也没告诉我为什么帮我。
孙德胜盯着他看了半天,又看向陈默。现场的氛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将随身携带的地图摊开,指尖停在雅安的位置,停了两秒。
他知道。
什么?孙德胜没听明白。
他知道会有一支队伍,从东边往西来。陈默说,声音很平,一个普通的方舟据点里的人,不可能知道这个。他说得出往东走会遇到一支队伍这种话,说明他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消息。这些信息,只有内部的人才知道。
孙德胜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是说……
那个放走王庆的人,是方舟据点内部的人。陈默看了一眼孙德胜,他知道我们要来,所以故意放人出来报信。他放的不是王庆,是一条线索,要把雅安据点的底细通过王庆的嘴递到我们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西边,那片层层叠叠的山影。
方舟内部,有叛徒。
火堆里,最后一点火星暗了下去。王庆蹲在桥洞口,抱着膝盖,看着这两个当兵的人,没敢出声。他不知道那个放他走的人到底是谁,也不知道这支队伍信不信他的话。他只知道,他的老婆孩子,还被关在雅安那个学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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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安,学校。
天已经黑透了。二楼那扇窗后,三双暗红的眼睛还在守着。围墙上的铁丝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和过去三年的每一个晚上一模一样。
张康坐在一楼的教室里,没有开灯。他把窗帘掀开一条缝,看着操场。老六的车队今天回来得很早,从下午到现在没再出去。他不知道老六把消息递出去没有,也不知道那支队伍现在走到了哪里。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他拉开抽屉,把那本作业本拿出来,借着窗外最后一点月光,放在桌上。封面上爸爸加油四个字,已经模糊得快要认不出了。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又把本子放回抽屉,锁好。
他在等。等那扇他留了三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本章完)
《末世中的牛马生存指南》第 324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Qiie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