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水浸出的红线

而陈老匠，早已悄无声息地蹲到了他身旁。

老人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指伸过来，不是去碰那棉布，而是直接按在苏九刚刚擦拭过的、颜色略深的木头纹理上。

他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凑到嘴边，舔了舔指腹——不是文雅的舔，是带着唾液的那种，然后，就着那点湿意，在木纹的凹陷处轻轻一抹。

苏九眼睁睁看着，那原本已经随着水干而隐没的、细若游丝的暗红色线条，竟又随着那唾液的湿润，幽幽地、断断续续地浮现出来！

虽然比刚才被水浸透时浅淡得多，更像一道道极淡的血痕，但确实还在。

“陈老，这……”苏九压低声音，喉咙发干。

陈老匠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那几道淡红，眼神复杂难明。

“是血沁。”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气流声，“不是墨，也不是漆。是血，渗进木头里头去了，年头久了，跟木头筋长在一块儿。平时看不出来，得用水，或者……别的湿东西，一激，才显形。”

“血？”苏九感觉后背的寒毛又立正了，“什么血能渗进这么硬的香樟木里？”

陈老匠缓缓摇头，目光没离开那几道淡痕。

“说不准。但能沁得这么深，还能留下线条形状，量……不小。”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得是活物的血。死血，沁不进去，留不住形。”

活物的血。

苏九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系统刚才提取的破碎画面：漆黑的夜，摇晃的火把，围着倒下的梁木的人影，还有……滴落的血。

他猛地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赶紧用干布又把那片区域牢牢盖住，用力按了按，仿佛这样就能把那渗骨的寒意也一并按回去。

“孙婆婆她们……”苏九试探地问。

“没看见。”陈老匠站起身，背驼得更厉害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木头的事，我比她们懂。这板子……邪性。刻牌匾，怕是不行了。”他看向苏九，眼神里带着警告，“你小子，手别欠，别到处乱说。有些事，知道了，就得烂在肚子里，不然……”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又回去蹲着，有一下没一下地磨他的砂石，但那“沙沙”声，听在苏九耳里，总像掺了别的什么杂音。

苏九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砰砰乱跳。

他借口内急，跟孙婆婆报备了一声，溜到了祠堂后院一处堆废弃砖瓦的角落，确认四周无人，才背靠着冰冷的山墙，急不可耐地在心里呼唤系统。

淡金色光幕浮现，比刚才黯淡了些，似乎刚才的“古字共鸣”也消耗了它不少能量。

【宿主当前状态：心率偏高，肾上腺素水平上升，有轻微应激反应。

建议平复情绪。】

“平复个屁！”苏九在心里吐槽，“你给我整的这些‘惊喜’，一个比一个吓人。那血沁到底是什么鬼？刚才那画面里，在梁上刻字的，是前朝影卫？那血是他们的？还是……”他想起陈老匠说的“雷击”可能涉及火药，心里更冷，“还是被他们杀了的人？”

系统光幕闪烁，文字跳动：

【基于已采集残缺影像及能量分析，推测血沁来源可能性：1. 前朝影卫执行秘密任务时留下的自身或目标血液（概率65%）。

2. 祠堂建造或修缮过程中涉及的特殊祭祀或诅咒仪式残留（概率20%）。

3. 其他未知历史事件遗留（概率15%）。】

【影像中刻梁人物面部特征已记录：男性，约30-40岁，身形中等，右侧眼角有明显黑痣。

数据库无直接匹配，需更多线索。】

【警告：该血沁中检测到高强度‘怨念’类负面精神能量残留。

长期接触可能对宿主情绪及判断力产生轻微负面影响，建议保持距离，并尽快进行‘能量净化’或‘信息遮蔽’处理。】

“净化？怎么净化？找和尚道士做法？”苏九苦笑，“我一个家丁，上哪儿搞这个？”

【方案一：消耗系统经验值，购买一次性‘清心符篆’（500点）。

方案二：找到并切断该血沁的‘信息源头’或‘能量锚点’。

方案三：远离载体，并祈祷残留能量自然消散（周期不可控）。】

方案一贵得离谱，方案三不靠谱，那就只剩下方案二了。

可信息源头……难道是那根二十年前被劈断的主梁？

还是别的什么？

他正纠结，眼角余光瞥见孙婆婆似乎朝这边张望了一下，忙收起心神，装作整理衣襟，从角落走了出来。

回到空地时，李文昭已经和族老说完话，正准备离开。

经过苏九身边时，李文昭脚步微顿，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苏小友，方才见你擦拭木板，甚是仔细。这香樟木养人，性子也温，好好侍弄，将来做成牌匾，定能镇宅安族。” 他语气温和，目光扫过苏九的手，又像是不经意地，掠过那块盖着棉布的木板角落。

苏九低头应“是”，心里却冷笑：镇宅？我看是镇鬼吧！

李文昭走后不久，那个叫云生的小道童又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细长的锦盒，后面还跟着个苏家杂役，捧着个小托盘，上面盖着红布。

“苏九哥，”云生年纪不大，声音清脆，礼仪却周全，“老爷说，今日匆忙，未及细谈。这套刻刀是家里旧藏，另备了些许润笔，给您喝茶用。老爷还说，他宅中藏有一卷前朝的《营造法式》残卷，里面图样文字颇为古奥疑难，听闻您对古纹颇有眼力，若有闲暇，明日晚膳后，可来府上一同品鉴参详。”他放下锦盒，又示意杂役把托盘递上，掀开红布，是两锭十两的雪花银，在昏暗天光下晃得人眼晕。

苏九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云生又恭敬行了一礼，才带着杂役离开。

苏九掂量着手里沉甸甸的锦盒和银子，感觉不是财货，是烫手山芋。

他走到僻静处，打开锦盒。

里面果然是一套保养极好的黄杨木刻刀，刀柄温润，刀刃寒光凛冽，比陈老匠给他用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盒盖内侧，还贴着一张折好的便笺。

他展开便笺，上面是工整秀丽的馆阁体：“闻小友擅辨古纹，老朽宅中藏有前朝《营造法式》残卷一幅，上有多处疑难字画，若有闲可来品鉴。明日晚膳后，扫榻相候。李文昭。”

就在这时，系统光幕自动弹出，金色的文字带着急促的闪烁：

【检测到高度‘诱导性’接触请求。

目标人物‘李文昭’意图分析：87%概率为探究宿主对‘幽冥文’及相关历史信息的认知程度与获取能力；10%概率为单纯学术交流；3%概率存在其他未知目的。】

【风险评估：应约（携带防御性物品）风险等级：中。

直接拒绝风险等级：低（可能引起对方警觉并采取隐蔽调查）。

提前探查风险等级：高（可能获取关键信息，也可能触发敌对反应）。】

【选项A：婉拒邀请（口头敷衍，拖延时间）。

奖励：暂时安全。

失败惩罚：无。】

【选项b：应约，但携带‘苏氏族纹玉佩’（具微弱镇邪宁神功效）。

奖励：中级鉴古学识碎片x1，系统经验值+50。

失败惩罚：当众表演胸口碎大石（需借道具）。】

【选项c：明面答应赴约，今夜子时前，提前夜探李文昭宅邸。

奖励：未知（视探查结果评定）。

失败惩罚：未知（可能包括但不限于：被李宅护卫发现、触发宅内警戒机关、遭遇李文昭本人、提前暴露己方意图等）。】

【请宿主选择。倒计时：30，29，28……】

苏九看着那两张十两的银票，又捏了捏冰冷的刻刀。

李文昭的笑脸，云生泼水的“意外”，血沁里浮现的刻梁人影，眼角那颗刺眼的黑痣……种种画面在脑子里乱窜。

系统还在倒数，催命似的。

“妈的，富贵险中求，情报也险中求！”苏九一咬牙，用意念狠狠戳向了【c】。

不就是夜探吗？老子当年为了偷厨房的肉包子，苏府哪面墙没翻过？

他收起银子和锦盒，面上恢复如常，继续跟着陈老匠打下手，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路线。

傍晚收工，他揣着那套新刻刀（系统提示说可能有大用），还有那块一直贴身藏着的、据说是他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一枚刻着模糊苏字古篆的玉佩，回了自己的下人房。

天黑透后，苏九借口白天累着了，早早吹灯躺下。

等到二更天的梆子响过，外头彻底安静下来，他摸黑起身，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短打，把头发用布巾包紧，脸上抹了点灶灰。

刻刀插在腰后，玉佩贴身放好。

他像只夜猫子，悄无声息地溜出屋子，避开巡夜家丁，熟门熟路地翻出了苏府后院那段最矮的围墙。

城东李宅，他白天就打听过方位。

安州城入夜后实行宵禁，街上除了更夫和巡逻的捕快衙役，少见行人。

苏九专挑暗巷和屋檐阴影走，脚步轻快。

约莫小半个时辰，他摸到了李宅后巷。

宅子果然不大，一道不算高的黑漆木门紧闭着，门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院墙约莫两人高，墙头插着些防贼的碎瓦片。

苏九绕到宅子侧面，那里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枝杈虬结，其中一根粗壮的横枝，几乎伸到了墙头上方。

他搓了搓手，手脚并用，像只灵活的猴子，噌噌几下就爬上了槐树，蹲在那根横枝上，借着茂密枝叶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院内看去。

宅院布局紧凑，正房三间，厢房各两间。

此刻，正房东次间的窗户亮着灯，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清晰地映出两个人影。

一个坐着，身形清瘦，手里似乎还在摆弄什么（大概是那对玉核桃），应该是李文昭。

另一个站着，身形较小，垂手侍立，应该是小道童云生。

屋里似乎很安静，听不见说话声。

苏九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放缓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窗上的人影。

夜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更添几分寂静。

就在这时，那站着的人影，忽然动了。

云生像是听到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原本侧对窗户的身子，慢慢转了过来，面朝着窗户——也就是面朝着院墙和老槐树的方向。

虽然隔着窗纸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子“凝视”的意味，却仿佛穿透了窗纸和夜色，直直落在苏九藏身的树杈上。

苏九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了，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被发现了？

这么远，隔着树，应该不至于吧？

窗纸上的人影，似乎歪了歪头。

紧接着，正房东次间里，传来了李文昭带笑的、不疾不徐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夜的寂静和并不厚实的窗纸，稳稳当当地送进了苏九的耳朵里：

“客人既然到了，何不进来喝杯茶？”

苏九蹲在树杈上，整个人如坠冰窖。

（第19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