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坠落

近侧浅山林域，相对深山腹地安全，积雪依旧很厚，雾风浓重，视野受阻。

两人走得格外艰难。

千里之外。

另一座城市的办公室内，遮光帘隔绝了所有自然光，室内只余冷白的落地灯光，沉滞、压抑。

裴砚钦盯着桌面电子时钟，时间过了两人此前约定好的报备时限。

然而屏幕干干净净，聊天界面空白一片。

自那次警告过后，温繁兮再一次失联。

不打电话，不回消息，也不主动报备。

那种不受掌控的感觉又来了，在裴砚钦充满倦怠的精神世界里，又增添上了一层荒芜。

“又失联了？”

付琮珉语气轻佻，“你上次不是刚警告过她吗？”

裴砚钦合上书册，揉捏了一下眉心，一只手按到按钮上调节座椅角度。

付琮珉看着周身郁气渐生的男人，笑意更深，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冷眼嘲弄。“恭喜你。”

“你的宝贝，要有心肝了。”

裴砚钦眸色沉沉，脸上还是没什么情绪，他将刚刚合上的法典再次打开。

付琮珉缓缓收敛笑意，语气添了几分正经的淡漠，缓缓补了一句，

“据我所知，罗福家的那位，可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你是时候判断自己是不是该继续玩下去了？”

裴砚钦深吸了一口气。

他将空出来的两天时间划掉了，重新排布满工作行程，将更新后的时间表直接转发给助理，他道，“无事，继续吧。”

裴砚钦戴上眼镜，视线放在屏幕上，蓝色的跨境法务资料界面照得他脸格外冷漠，像雪山上一座墨色的雕塑。

他没有再看手机。

屏幕里通篇是密密麻麻的巴西当地律法细则、灰色边界漏洞、跨境权限盲区。

付琮珉看着他，轻啧了一声。

他清楚一件事情，一个人心思再缜密，逻辑再无懈可击，也很难兜住情感带来的彻底游离于掌控之外的失重感。

他怕裴砚钦也不例外。

***

山间白昼极短。

下午过后不久，天边透亮的浅蓝就一点点沉下去，暮色裹挟着山林的寒气铺落整片山野。

整整一日，温繁兮与克罗斯菲找了大部分划定搜寻区域，搜寻人员对着对讲机反复呼报，他们始终没有找到半点安娜的踪迹。

夕阳最后一缕余烬沉入山脊，整片山林变得阴冷暗沉。

经过一整天的搜寻，温繁兮也是精疲力尽。

她指着仅剩的那一小块儿区域，道：“只剩最后一处了。”

他们望向近山边缘那处断崖。

这儿山势陡峭，崖壁覆着一层冻硬的薄冰，边缘丛生的枯枝干雪堆叠，是整片浅山唯一的盲区。

安娜瘦小的身体能爬上去的可能性并不大。

温繁兮道，“看完我们就回去。”

“好。”

两人不敢耽搁，快步走近崖边。

原本两人不抱有什么希望，手电筒的光照过去时，一个瘦弱的身影出现了。

两人同时惊住了。

安娜被几束干枯虬结的老枝兜住，身体悬空在崖边，大半重量都压在脆弱的枝杈上。

她四肢僵硬垂落，意识早模糊涣散，面色惨白如霜，身上覆满落雪。

手电筒照过时，只微微眨了一下眼睛。

她处在重度失温的状态。

温繁兮小声地喊道，“安娜！”

她没有任何反应。

温繁兮立刻拿出传呼机，来报位置，但传呼机长时间裸露在室外，发出几声刺刺啦啦的声音后，就没了任何反应。

她焦急地按着开机键，调试频道，数次尝试，几次之后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温繁兮眼睛都急红了。

克罗斯菲看着她紧绷的侧脸，低声询问，“坏了吗？”

她点点头，“好像是的。”

温繁兮又拿出手机，“我用手机发消息。”

“没用的，这里没有信号。”

她当机立断，“你待在这里，我去喊人。”

话音未落，寂静的夜里响起一声细微的断裂声——

“咔嚓。”

安娜开始往下滑落。

枯枝不堪重负，枝干微微晃动着，濒临崩断。

千钧一发。

温繁兮没有丝毫犹豫，身体本能先于思绪行动，她整个人直接俯卧在结冰的崖面上，身体竭力往前探，掌心死死扣住崖边凸起的石块固定身形。

在枯枝彻底断裂的前一瞬，她堪堪攥住了安娜垂落的手。

指尖相触的刹那，刺骨的冰凉穿透了温繁兮的皮肤，她忍不住一个哆嗦。

克罗斯菲险些失去理智，“你做什么？！”

温繁兮死死咬着牙，她抓得太急，再加上距离太有限，只堪堪扣住了安娜纤细的一小段手。

一丁点单薄的受力点，根本不足以承载一个小孩的体重。

失去了树枝的阻挡，安娜开始往下掉。

温繁兮手臂肌肉紧绷到发痛，也阻挡不住安娜的手开始一点点从她的掌心滑脱、剥离。

就在这指尖即将彻底松开的瞬间——

一阵风从温繁兮耳边刮过，克罗斯菲将背上的包扔在地上，从温繁兮身后扑了出去。

温繁兮错愕地看着他，克罗斯菲穿过她身侧，抱住了悬空的安娜。

两人从温繁兮眼前直直滑落，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温繁兮僵在原地，呼吸停止了。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听不见风声，也突然好像听不见任何东西。

在下坠数米的刹那，克罗斯菲收紧怀抱将安娜护在胸前，脊背抵住岩壁，卡在崖壁两块巨石的缝隙之间。

短暂的死寂过后，温繁兮猛地回过神，手脚并用地朝着崖边处挪动。

她半跪下来，颤抖着手打亮手电筒，光束颤巍巍地朝下探去。

数米之下的崖壁夹缝，总算撞进了光源。

克罗斯菲本就高热未退、虚弱的躯体，硬生生扛住了坠滑撞击的力道，单薄的脊背布料被岩石磨破，在雪里面隐约渗出红痕。

他看到手电筒的光，咳嗽了一声，向上扬起脑袋，喊道，“我没事！”

一句简单的话，耗尽了他大半力气。

他后背抵着坚硬岩石，双腿悬在半空没有任何落脚处，全靠躯干卡在石缝里维持平衡，这样的支撑方式撑不了多久。

温繁兮看到他还活着，身体好像才学会呼吸。

她这才发现自己把嘴唇咬出了血，她浑身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