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谢家今日也归名
青鸟吟风 · 2207 字 · 约 5 分钟
端王入陵后的第三日,大理寺重新开了正门。
门前没有审案。
只有一张旧案桌、一方残缺官印,以及谢慎之被划去十五年的名字。
宗正寺、吏部与三司共同送来恢复官籍的文书。
谢慎之,原大理寺卿。
承平二十三年奉命查验假玺、伪诏及端王案,遭韩奉年、裴文正构陷灭口。
其所查之案皆属奉公。
非党附端王,非私藏御印,非畏罪潜逃。
死亡缘由,改为因公被害。
吏部官员宣读完,准备追赠太子太保,谥忠肃。
谢惊寒却没有接。
“家父查案,不是为了死后多两个字。”
“官籍照实恢复,追赠与谥号不必。”
吏部官员皱眉。
“追谥是朝廷昭雪之意。”
“昭雪不是把旧案写得更好听。”
谢惊寒看向案桌上的旧卷。
“把他做过什么、被谁害死、朝廷错在何处写清,便够了。”
沈明姝没有替他劝。
最终,吏部只恢复原官,补记因公殉职。
大理寺门外的旧碑,也重新刻上谢慎之的名字。
碑下没有忠臣颂词。
只有一句他生前定下的查案规矩。
先问人命,后问官印。
齐松年摸着那行新刻的字,许久没有说话。
他看不见,却一笔一画摸得很慢。
“老爷当年说,这句话不能写在墙上,怕后人只会背,不会做。”
老人笑了一声,眼泪却顺着旧伤落下来。
“如今写上也好。”
“至少有人做到了。”
谢慎之的旧宅封条随后被拆开。
宅院荒了十五年。
屋瓦漏雨,廊柱生苔,书房里只剩几排被虫蛀空的书架。
裴家与韩奉年的人先后搜过七次。
地砖撬过,墙也砸过,却什么都没找到。
谢惊寒站在书房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沈明姝问:“小时候住过这里?”
“住到八岁。”
门框内侧,还留着一排深浅不一的刻痕。
五岁。
六岁。
七岁。
最高的一道旁边写着:惊寒今日终于不踮脚。
沈明姝伸手比了比。
“谢大人小时候也会踮脚骗人?”
“不会。”
“那这行字是谁写的?”
谢惊寒沉默一瞬。
“父亲误会。”
沈明姝忍不住笑。
齐松年让人搬开最里面的书架。
墙后没有密室。
只有一块颜色稍浅的青砖。
青砖取出,里面放着一只油纸包。
谢慎之藏在墙中的,不是真玺案卷。
只是一封家书。
信封上写着:
惊寒十岁后开。
可谢惊寒十岁那年,谢家已经出事。
这封信迟了二十多年,才真正到了他手里。
他没有当众拆。
直到所有官员离开,旧宅只剩沈明姝、沈晚棠与齐松年,他才撕开封口。
信很短。
谢慎之先骂了儿子三件事。
不许仗着聪明跳过验尸。
不许为了快破案逼无辜者先认罪。
不许学他整夜不归,让家里人总留一盏灯。
后面才写:
“你若长大后仍愿进大理寺,便记住,案卷上每一个名字都不是字。”
“写错一个,毁的是别人一辈子。”
“若不愿查案,也无妨。”
“谢家没有必须世代做官的规矩。”
最后一行,墨迹比前面重。
“娶妻亦如此。”
“不可因门第、恩义、圣命替人做主。”
“你喜欢谁,自己问。”
“她愿不愿意,由她答。”
沈明姝看完,抬眼望向谢惊寒。
“你想过请旨赐婚?”
谢惊寒没有否认。
端王案昭雪时,皇帝问过他想要什么封赏。
他想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沈明姝。
可她刚拒绝宗籍与郡主身份。
若他再求一道赐婚圣旨,不过是换一个人替她决定去处。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求。
谢惊寒把家书折好。
“现在不请了。”
“为何?”
“父亲说得对。”
“我想娶谁,应当自己问。”
沈晚棠看了二人一眼,扶着齐松年往外走。
齐松年还想留下,被她直接拽出院门。
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人。
雨从破损屋瓦落下来,滴在旧案桌边。
谢惊寒把残缺官印放回木匣,然后看着沈明姝。
“我没有王府,也不准备让你改名入谢氏族谱。”
“谢家旧宅还要修,大理寺的案子也很多,以后可能仍会晚归。”
沈明姝挑眉。
“你这是求亲,还是先报缺点?”
“先写明。”
“免得以后被你说隐瞒账目。”
她唇角微弯。
“继续。”
谢惊寒声音低了些。
“我想与你成婚。”
“不是因为你是端王之女,也不是因为沈家救过我父亲。”
“更不是因为我们一起查完这些案子,便该有个结果。”
“只是我想。”
“所以来问你。”
“沈明姝,你愿不愿意?”
沈明姝没有立刻回答。
谢惊寒也没有催。
窗外雨声很轻。
过了片刻,她才问:“成婚后,清债专库的账归谁?”
“归你自己。”
“沈宅呢?”
“你想住便住。”
“若我不想做谢夫人,只想继续叫沈明姝?”
“那便叫沈明姝。”
“若我查账比你回家还晚?”
“我留灯。”
她望着他,眼底的笑终于藏不住。
“谢惊寒。”
“嗯。”
“我愿意。”
谢惊寒审弑君案时,手都没有抖。
此刻却把那封家书折错了一角。
沈明姝看见,没有拆穿。
只从他手里拿过信,重新叠好。
“这封家书以后归我保管。”
“为何?”
“免得谢大人忘了,不得整夜不归。”
她转身走出书房。
刚到院中,便看见沈晚棠、齐松年、青枝和周成整整齐齐站在廊下。
显然没有一个人真正走远。
齐松年摸着胡子道:“老爷若知道,应该能放心了。”
沈明姝轻咳一声。
“谁说现在就下聘?”
谢惊寒看向她。
“你方才答应了。”
“答应成婚,不代表日子由你定。”
沈晚棠却从袖中取出一本黄历。
“我已经看过了。”
“下月初六,宜嫁娶。”
沈明姝转头。
“娘?”
“账要还,婚也要成。”
沈晚棠把黄历塞给谢惊寒。
“欠了十五年的事,不能再都留到下一年。”
旧宅檐下,众人终于笑出声。
大理寺门前,新刻的谢慎之姓名旁,也多放了一盏灯。
这一夜,灯没有再等一个回不来的人。
它照着谢家旧宅重新开门。
也照着两个终于能自己决定往后日子的人,一同回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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