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不信勇者

嗡——哐当……哐当……嗡——

声音好像工厂内大型机器的轰鸣，地点好像是在某座巨型堡垒之中。封闭的环境让人难以分清这里究竟是地上还是地下……

“进入L5123内的……第四扇门中，先向右走14步，再向左走23步……”

阳步行在昏暗的走道上，轻声念着手上字条上的内容，跟随着指引来到层层叠叠似乎看不到尽头的楼梯前

“……嗯，这些阶梯最终通向何处。”

阳盯着楼梯安定心神，他小心翼翼地收好字条然后迈步踩上了阶梯……

不知是不是背后大剑重量的原因，阳的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嗡——

大型机器运转的声音，粗糙铁块相互摩擦的声音随着阳的深入越来越清晰。就好像是深海里的不明巨物以未知的方式发出的意义不明的信号……

【我……真的应该继续走下去吗？】

阳在反复思考中前进，逐渐的，阳在昏暗的阶梯上看到了光点，可惜这黑暗中的光点并不意味着结束，它仅仅是一段未知旅途的开始

漫长迂回的石阶在阳身后蜿蜒消散，最后一级台阶被脚掌踏下的瞬间，所有思绪骤然被一股磅礴的窒息感吞没……

整座宏大的殿堂在眼前铺开，阳的视线抬升，那台贯通天地的巨型机器赫然矗立在殿堂正中央——

机器的主干直刺向上方模糊朦胧的穹顶，一根根修长的鎏金竖纹顺着高耸的主体纵向延展，如同拔地而起的巨树主干，两侧向外舒展的支架宛如庞大的枝杈，隐没在灰蒙蒙的薄雾深处，几乎望不见顶端。柔和的浅金色微光自纺织机的主体内部流淌而出，穿透朦胧的雾气，将整个大殿晕染成朦胧的苍白色

机器底部，一台台纺织机排布的密密麻麻，齿轮与纺轮层层叠叠，一圈圈老旧轮盘紧紧咬合，静静蛰伏在地面，边缘蒙着斑驳的灰渍，带着饱经岁月冲刷的破败感

阳按照指令向前，很快没入纺织机的包围，他的眉头越陷越深，庞大的机器与机器的嗡鸣令他稍感不安……

身陷困惑之时，一个披着白袍的短发女人从某台纺织机后走出正面迎了上来。她脸上挂着笑，举止行为像极了一位好客的主人

“欢迎欢迎～请恕我有失远迎！一路来到这一定相当疲乏了吧？来喝杯水缓口气吧。”

女人递上了一杯准备好的凉水，水温通过杯壁传导至阳的食指和掌心

“……好凉。”

闻言女人双手合十表示歉意

“现在暂时没有热水，只能先这样招待你了。好啦～别呆呆站在这了，跟我来吧。”

女人领着阳就近找了处勉强可以坐下歇脚的地方，就是一块凸起的石头铺上了几片布料，这个歇脚地条件可谓是相当简陋

女人坐了上去，阳看着没有任何动作，他在刻意和女人保持距离，手里的水他也没有喝的打算。带着疑惑阳向女人问道

“你是？纺织者？”

女人很自然地介绍道

“差点忘记了，毕竟这里已经好久没有人来过了，看到你我有点高兴过头了。是啊，我是纺织者，你是受到指令邀请才来这里的吧？若是没有指令的邀请可到不了这个地方，顺便提一嘴，可没有多少人会被邀请到这里哦～”

女人对阳的态度可谓是相当热情，阳明白此时自己应该保持警惕，可对此地的好奇令他不得不做出取舍

“这里……与指令有关吗？”

女人点头

“关系相当密切呢。这里是指令的诞生之地啊～你一定相当好奇吧？脸上的表情都告诉我了～说实话，在这里呆着我都快无聊死了……你真的要一直站着吗？要满足你的好奇心的话，你可能得听一个很长的故事哦？”

说着，女人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片刻后见阳没有动作她自觉起身然后将阳推扶上座位

“对不起呀，招待条件的确有些简陋，不过你应该可以忍受吧？”

阳不好拒绝女人的热情，坐下的他表现得非常老实

“嗯，谢谢。”

女人微微一笑继续滔滔不绝

“对了，刚刚我们有打招呼吗？你在食指中的职位是代行者还是传令员呀？我的名字是莫伊莱！你的名字叫什么？”

阳听着，或许是没察觉到女人的恶意他下意识抿了口杯中的凉水

“我们名字是阳，阳·比斯莫克，职务是传令员，目前就任还不足一个月。”

莫伊莱兴奋道

“阳！原来是传令员呀！你一定传递了很多残酷的指令吧？不知道就任不足一个月的你是否会觉得苦恼，但……指令确实是残酷的，人们经常会因为无法理解其中晦涩难懂的含义而失去性命。”

闻言，阳的眼前一亮，莫伊莱的话给予了他一个信号，仿佛她就是专程来为他解答疑惑的

“正因如此，我们才不得不聆听收到指令的人们所发出的埋怨与哀嚎。能否告诉我，那些残酷而又荒谬的指令，是谁啊将它们制造出来的。”

阳面对着莫伊莱，语气中仿佛带着确认了凶手的质问

莫伊莱连连摆手

“虽然我是‘纺织者’，但指令的确不是我‘制作’出来的，或者说我并不负责撰写指令的内容，我的职责只是负责守护位于此处的纺车与织布机而已。”

阳眉头皱起，只看莫伊莱在唇前竖起食指然后指了指头顶，巨大机器的嗡鸣声清晰且刺耳

嗡——

阳大为疑惑，莫伊莱像是生怕惊扰到正在工作的机器，轻声细语，语气里饱含温柔与发自内心的信仰

“听到了吗？从脚尖传来的震感，渐渐的延伸至胸口代替了心跳～”

阳微微颔首，毕竟脚底的震动上的的确确真实存在的

“我能感觉到震动，但那又如何？不过是些许晃动罢了……莫非这与指令有关？”

莫伊莱没有隐藏自己的笑意，像在介绍一件伟大的艺术品一样引导阳望向矗立的巨大机器

“这可不是单纯的震动，这是都市的心跳。都市本身就以一种随机的频率颤抖着，当那种颤抖足以移动纺车的主轴时我便会转动纺轮，抽取纱线……如果觉得难以理解的话正好有一则新的指令诞生了，你亲眼看过的话或许会好理解一些。”

说着，莫伊莱带着阳来到一台纺车，台面上纺锤竖直垂在不知何种材质的纱团上好似毛笔根据震动书写出了一篇完整的‘鬼画符’……

莫伊莱向阳介绍道

“颤动会在这些纺车抽出的丝线上刻下指令的内容，虽然此时看上去就是一团杂乱无章的花纹，但这的确是都市的语言。接下来就是弄清其中的内容，只要将从纺车内抽出的纱团放入织布机内使其成为布匹，指令就出来啦～稍等一下。”

莫伊莱一边说一边实操，她所说的布匹很快便展现在了阳的面前。阳被震惊得无以复加，他忍耐住双手的颤抖将布匹上的内容读出了声

“至蔡宪。遇到在三岔路口处挥手七次的人时便直接跟着他直至他的家中……竟然真的是指令！”

莫伊莱从阳的手上拿走布匹，然后走到一张工作台前进行简单的加工

“没时间让你发呆哦～现在这则指令该被派送给传令员了。”

她在布匹上戳上指令的印章，随后将其卷好快步来到一条条竖直不知通向何处的管道前，她找到其中一条纂刻着‘N9201’的管道回头对着阳笑道

“像这样把指令卷好放入管道，指令很快就会顺着管子被送到地表啦。”

见识到指令诞生的阳根本无法保持淡定，他从未想到指令会诞生的如此随意，先前对于‘指令’的敬畏，在脑海中为其建立的神圣殿堂在这一刻坍塌了半壁

“这怎么可能是指令的真面目？！还有……这些纺车、织布机、管道又是谁制造出来的？！”

见到激动的阳，莫伊莱连忙上前安抚

“我只是遵循指令在这里进行工作而已，你问的这些我也不清楚啦……不过这里也曾存在过其他纺织者，算是我的前辈吧？不过他现在接到指令到别的地方去了。”

阳推开莫伊莱愤怒质地问道

“难道你就没有对指令产生过疑虑吗？！”

莫伊莱有些委屈

“可是除去这件事我就没有其他能做的啦……怎么会疑虑嘛……”

阳将指节捏的咔咔作响，心底的怒火升腾，一张张血淋淋的脸在他脑海中或是恐惧或是崩溃

“你可知道……你可知道有多少人因为这些随意摆弄出的文字失去了自己的性命？！若此处是所有指令的源头，至少能够将残忍的指令替换掉吧？”

莫伊莱眉头轻隆神色为难

“指令只让我在此生产并发送指令……若是违反这则指令的话，我会死的……”

阳并没接受这套说辞

“你在开玩笑吗？明明没有了你指令就不会被发送出去了啊！”

莫伊莱无奈表示

“是这样没错，但若是其他地方也有跟我一样的纺织者呢？流窜在都市的指令多如繁星，仅靠我一人怎可能掌控所有指令的发送？”

阳一时语塞，虽心有不甘但也只好暂时将话题转移

“究竟是谁……又为何撰写这样的指令……”

莫伊莱再次指了指头顶

“我想，撰写这些指令的是都市本身吧。都市的震颤会在丝线上刻下花纹，地表上人们匆忙的脚步，施工现场的嘈杂，呗杀时候的哀嚎……甚至是我们的交谈。它们或许就是每一次震颤的源头。都市中所有的震颤相互汇聚于此牵动主轴，最后变成我们所看到的‘指令’。存在于这座都市中的人无法摆脱都市，都市中人们做的事便是都市的事，都市之中的人们便是都市意志的体现。”

阳努力消化着莫伊莱的话，细思恐极

“如果我们所做的事是都市到意志……那为何都市要如此残酷……”

莫伊莱回答

“因为人们都很残酷，都市是由人建造的，而建造都市的那人本身就很残酷。因此都市别无选择只能变得跟那人一样残酷，换而言之，这座都市从出生开始就是一个残酷的存在啊。”

“都市是由人建造的，由人建造的都市却反过来操纵人……这是什么道理？”

“什么道理？人与都市的先后顺序不重要吧？真正的重点在于我们不论做什么，这些行为的本质都是都市的一部分。”

阳一声冷哼

“在这种地方纺织布匹的你根本不知道那一张张布匹会遭致多么残酷的结果！正因如此你才能用这种安然的语气与态度和我讨论这些！”

莫伊莱没有半分要反驳的意思，大方点头

“是啊，我的确不知道，毕竟我也只是在此完成被赋予的使命而已。只是我为何要清楚你说的那些呢？我所做的不过是遵循都市的意志，而都市的意志不正是我们这些居住在都市之中的人的意志吗？还有，你知道吗？指令的存在是因为都市的人们希望有一个像‘指令’一样的存在。人类的确能踏上自己所选择的路，但由自己的选择所诱发出的结果与责任可是相当可怖的。”

阳默默接收着莫伊莱的话语，因为他无法反驳，莫伊莱仅仅看了阳此刻的神情一眼，后漠不关心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

“自己所选择的路可能会是错误的，所以与其在自己诱发的结果与责任中挣扎，不如去攀附一个能令自己在生活中依靠与期待的事物。指令的存在，大概是为了那些在生活中没有目的却渴望拥有更加开阔前途的人们，或是为了在野蛮与贪弊中追求平等的人们，亦或是为了那些想要在这座都市完满地生活下去的人们。”

莫伊莱以讲故事的方式向阳灌输了一个道理

“为了满足人们拥有的各种愿望，神明于都市中诞生。它们并不因某人出现，存在也并非捏造，不应当受到任何形式的压迫，你也无权对起发出任何问责。因为它们是由人们的意志汇聚而成的，是这座都市中人们所期盼的，因此即使它们会向接近自己的人散播恐惧……这也是都市中的人们共同的意志与期望的体现。”

莫伊莱安静了，此地除了机器的嗡鸣再没了别的声音。阳的脸色早已变得阴沉，此时更像是解脱一般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笑了

“原来如此……一切并非因我而起，不是因为我将那些指令传达给了人们，人们才会去做残酷的事情……可怕的事无论如何终会在这座都市中发生……都市之中的人们本身就是十分残酷的存在，正因人类是这样的存在，所以心底才会有那样的期盼……一切都是人们所期盼发生的结果……”

阳身上的罪恶感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加沉重的东西，就在那东西即将使阳窒息时

【你愿意成为一位‘勇者’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阳放下手来东张西望。莫伊莱因他的行为感到疑惑，阳便明白这声音仅他一人听见

是因为感受到莫大压力而产生的幻觉吗？为何心中的郁结在此时他全都感受不到？就好像处于一种绝对理性的状态……

那个莫名其妙的声音再度传来，有点熟悉，与说上一句话的应该不是同一人

【‘指令’需要一个理解‘指令’痛苦的人来拯救‘指令’。】

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阳立刻就回想起了自己在何处听过这句话

“现在，我算完全理解了‘指令’的痛苦吧……”

莫伊莱听清了阳的喃喃自语，双唇微抿眉头蹙起

“你在……”

没有给莫伊莱发问的机会，阳直呼其名

“莫伊莱。”

“诶？是？”

“我们能否知道，残酷的都市正在用残酷的方式寻求救赎？”

“这个我怎么可能知道嘛……”

阳将手放到了自己的心脏上，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它好像在这一刻与都市的震颤同频

“可我知道，因为我伪造指令一事，我彻底理解了都市的意志，加之你所说的……顺序并不重要，那么是否我的意志就是都市的意志。”

莫伊莱下意识后退一步，阳的话令她莫名感到了恐惧，可是阳给她的感觉好像并没在跟她说话，就好像在与阳对话的另有其人……

“你这话说的……吓我一跳……可别曲解了我的意思——”

‘砰’的一声闷响，阳突然一拳重重锤在了心口，那一掌好像也拍在了莫伊莱身上令她身体微颤——

“你是否愿意相信，个人的意志能够凌驾于都市的意志？”

【不信。】

“你是否愿意相信，固有的枷锁会被打破，理念被推翻？”

【……不信。】

“你是否愿意相信，我能够掀起一场变革？”

【…………不信。】

“那么，你是否相信……算了，是与否根本不重要。”

【盲目自信。】

“……或许吧，假如我内心空洞一无所有的话，我想贯彻一回自由的意志，当一回……荒诞的‘勇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