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再次交易

“还没有找到艾拉？”

海因里希满脸疲惫，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暴躁到极点的气息。

眼窝深陷进去一圈，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嘴角甚至凝着一道干涸的白色沫子。

他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纸上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线。

这是他这两天试图理清“南边那几户到底怎么跟希顿村勾结”的推演图。

上面的线条越画越乱，到后来干脆变成了一团糊在一起的墨迹，谁也看不懂。

格伦巴站在门口，低着头没有抬起来。他的状态比海因里希好不到哪儿去。

肩膀垮着，外套领口歪歪扭扭地敞开，露出一截泛黄的衣领。

“找遍了，村子周围都翻了一遍。那天晚上追出去的人说到了村口那片干草丛就断了踪迹，像是凭空不见一样。”

“……这都两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不知道是跑远了还是死在哪个沟里了。”

“够了。”海因里希愤怒地一拍桌面。结果因为太虚弱，连纸张都没掀起来。

明明知道有人在捣鬼，恨得牙痒痒，却连追查的力气都没有。

格伦巴目光闪烁，犹豫了很久道：“村长，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会不会真的不是希顿村的人做的，而是女巫呢？”

他实在想不通，希顿村那样的小地方，怎么可能有这种本事。

毕竟，他们要是有这个能耐，也就不会被克伯格村欺压这么多年了。

海因里希下意识反驳，刻意放大了音量：“绝无可能！”

“修道院的院长说了，女巫惧怕圣水，她们是不会靠近我的。”

格伦巴被他这一番抢白堵住了嘴，沉默了一会儿。

“村长，圣水咱们去年就领了，这都快一年了……您确定它还有用？咱村里以前也没人见过真正的女巫，谁也不知道圣水到底能撑多久。”

“而且，这些天的事情您也有目共睹，难道您真的觉得，光靠希顿村那几个种地的，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反正他是不信的。

海因里希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还按在桌面上，可那股方才硬撑起来的气势已经瘪了下去。

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被他自己涂得乱七八糟的羊皮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出声。

握在桌面边缘的指节微微颤动，说不清是冷还是怕。

格伦巴往前挪了半步，说出最终目的，“或许，我们可以去找那位长老帮帮忙……”

海因里希抬起头瞪着格伦巴，眼窝深处的血丝在昏暗里格外显眼。

“你疯了？上次那批箭头咱们交不出来，只能拿粮食抵账的时候，他走的时候那脸色你没看见？”

格伦巴当然记得。

可他现在实在是撑不住了。

白天连抬起胳膊都费劲，夜里一闭眼就是泥沼和藤蔓，醒过来的时候浑身冷汗，连喝麦酒买醉都压不住那股从胃里翻上来的恶心。

他可没有圣水，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要被逼疯。

“村长，”格伦巴近乎哀求，“我连着做了四天噩梦了，醒过来的时候手脚都是冰凉的。我真的撑不住了。”

“长老虽然脾气不好，可他要的是东西，咱们总能再凑。总不能……总不能真让村里人就这么一直被耗下去。”

海因里希犹豫起来。

上次的事情已经把两人之间的关系闹僵，他不确定那个灰绿色的老东西现在还愿不愿意再跟他们做交易。

“……行。”他说，“你去联系长老。就说我们有新的事情要商量，上次的事……是意外。”

眼见目的达成，格伦巴顺势问：“村长，您让我去找长老帮忙……可咱们拿什么跟他做交易？”

“上次那批箭头没拿到，定金也打了水漂，长老已经记恨上了。他不可能白帮忙的。”

海因里希：“仓库里不是还有存粮吗？”

格伦巴讶然，“那是全村人过冬的最后一点家底，您确定吗？”

“我们养着他们这么久，用一点粮食怎么了！”海因里希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表情理所当然。

格伦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力气争辩了。

他现在只想快点结束这件事，快点找到解决办法，从那些日日夜夜缠着他的噩梦和泥沼里爬出来。

至于那些存粮还能不能让村里人撑过冬天，那是海因里希应该考虑的事情。

“……好。”格伦巴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推开了门。

转过身去，走进了外面灰白的天光里，脚步声在冻硬的泥地上渐行渐远，很快被风声盖了过去。

匀薇院子外面，石臼摆了一排，碾碎白垩石的咚咚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打击乐。

几个村民正轮流上阵，细白的粉末簌簌地落进下面的粗布袋里，在日光下扬起一层薄薄的灰雾。

匀薇手里捧着半杯温开水，看着那几个埋头苦干的身影，难得地闲了这么一会儿。

莉莉丝蹲在旁边的布袋前面，用手指捻了捻刚筛出来的白垩石粉。

在指腹上搓开看了看细度，又凑近闻了一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姐，您说这个细度行不行？”一个村民抬起头来，朝匀薇喊了一声。

匀薇放下杯子走过去，伸手捏了一点在指间碾了碾。

粉末细滑均匀，没有粗颗粒硌手，她点了一下头：“可以了，这臼倒进袋子封好，换下一臼。”

旁边几个正磨着的人也抬头看了一眼，互相对了对眼神，干得更卖力了。

远处，埃迪跑过来，目光越过正在忙活的村民们落在匀薇身上：

“小姐，维斯先生让我来传话，说庄园那边的家具全做好了，今天就能入住！”

“他问您什么时候有空过去看看，要是没问题的话就能直接搬了。”

匀薇惊喜地抬头，“现在就过去看看。”总算是有点好消息了。

离开前，转头朝磨坊那边还在忙活的村民们说了一声，“你们手上的活继续做，我先去庄园看一眼。”

几个村民应了一声，手上的石杵继续咚咚地敲着。

匀薇跟着埃迪往庄园方向走去，莉莉丝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小姐，您是不是今晚就能住进去了……”

匀薇被她这番碎碎念惹得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脚步却比方才快了几分。

走到庄园门口的时候，她看见维斯正站在大厅前面，双手叉着腰仰头看着门廊上新装好的黄铜门铰。

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那张粗糙的脸上堆起一个松快的笑意：

“小姐，您来啦。里面都收拾好了，您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要调整的。”

匀薇迈过门槛走进大厅，整个厅堂比她上一次来的时候完全变了模样。

长桌靠窗摆放，桌面新上了一层淡蜜色的蜡，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几排松脂蜡烛错落摆放，这要是全部点燃，还不知道得亮成什么样。

大厅的最前方是新建的壁炉，旁边细心地摆好了取暖用的木材等物品。

来到房间，靠墙立着一只三层高的柜子，每层隔板上都铺着裁好的细麻布。

桌角的梳妆台贴着墙，镜架也装好了，银色的镜面还没有完全擦亮，但已经能映出人影的轮廓。

空气里浮着新鲜木料的松香。

匀薇想：这里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没有甲醛等物质，可以立马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