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米迦勒雏菊

午后院子的光暖得有些发困。

匀薇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日光晒在她的脸上，一时间有些恍惚。

心里记挂着希顿村的事情，已经好久没有认真地感受阳光了。

果然，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风从花圃那边过来，带着一点清甜的气味，闻着像是花。

骨灵已经飘到了院子中央，落在一簇三叶草旁边，追着自己的影子玩。

悬在半空，骷髅骨架和地面那一道细细的灰影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日光。

骨灵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那团模糊的轮廓，开始慢慢往左飘，影子跟着往左转。

它停住，影子也停住。

骨灵猛地往右一蹿，灰影忽地拉长又缩回去，像个被惊动的小动物。

眼眶里的蓝光跳了一下，绕着那团影子开始打转。

匀薇看着它在花圃之间来回穿梭，影子从石板滑过矮篱中一丛开得正盛的米迦勒雏菊上。

那些花密密地挨在一起，白花瓣叠着白花瓣，中央是明灿灿的金色花心，挤挤挨挨地铺了大半个花圃。

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白花一齐摇晃，日光从花瓣边缘漏下来，碎成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斑。

米迦勒雏菊旁边还种着另一片靛蓝花，是琉璃苣。

琉璃苣的花期还没完全过去，花瓣细长，舒展开来像颗颗凝固的星星。

骨灵绕着其中一株琉璃苣飘了两圈，然后伸出指骨触碰。

匀薇看着它的动作，头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这小家伙，到底是不是灵体？

说它是灵体吧，不仅有实体骷髅骨架，还有影子且不惧阳光。

说它不是灵体吧，又能穿门穿墙，完全不受物理工具的影响。

她在书上读过，怨灵是可以被圣咏逼退的。骨灵没有作恶，匀薇便只是想着给它超度一下。

修道院的经文对那种东西有天然的压制力，即便只是普通的念诵，也能让阴寒之物避让三分。

可骨灵在她念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安魂祷文之后，竟然还能完好无损地追着自己的影子玩。

匀薇在廊柱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支着下巴看骨灵追着影子跑到花圃另一头。

也许不是圣咏不管用，是这小东西根本就没被算进“阴寒之物”的范围里。

没有作过恶，充其量就是个普通的灵，是以安魂祷文才对它不管用吧。

匀薇眨了眨眼，视线里的花丛模糊了一下。白色的雏菊和蓝色的琉璃苣在她眼前融成一片柔和的光晕。

她阖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日光斜了些。

匀薇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跺了两下脚。

不对，她明明不困，为什么在这个修道院多次陷入无意识轻度昏迷状态？

这种感觉让她想起了过敏。没有原主记忆，匀薇也不知道过敏原是什么。

安全起见，还是尽快带着莱昂离开比较好。

廊道里阴凉，脚步声落在石板上，踩出一串空空的回响。

走了没几步，迎面遇上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修女，手里捧着一摞叠好的麻布。

“匀薇小姐。”修女侧身让了让路，然后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您要找莱昂先生吗？他不在休息室。”

匀薇停住脚：“他出去了？”自己不是让他等着吗？

“圣殿骑士那边派人过来传话，说是西莉娅的洗罪礼需要人手。”修女道：“莱昂先生对这里熟悉，自荐过去帮忙了。”

“……洗罪地在男修院那边，我们也不方便过去。您可以先去休息室等等，洗罪礼还有一段时间才能结束。”

一座修道院通常只有纯男性或纯女性修士。

哪怕在同一片圣光领地下，男修院、修女院也是要由两道院墙隔开的。

而且，他们之间的往来必须经过许可，不能随意串门。

另外，两者所管辖的事务也不一样。

修女院主要以照料病患、收留孤女、制作圣油与疗伤草药、安魂超度为主。

像主持祭坛仪式、抄写圣典、锻造圣银兵器、外出讨伐魔物这些则是由男修院负责的。

女巫洗罪礼属于祭坛仪式的一种，自然是要送去那边的。

匀薇道了谢，表示理解。修女点点头，抱着麻布往洗衣房的方向去了。

顺着目光看去，洗衣房回廊两侧的油灯还没点燃。

日光从拱窗斜斜切进来，把石板地面割成一段暗一段明的。

她忽然想起刚才院子里那丛米迦勒雏菊。据说，这种特有的白花黄心结构能形成天然的圣光结界。

可刚才骨灵就在那丛花旁边绕了两圈，什么结界也没有触发。

看来，书上说的也并不都是真的。

匀薇揉了揉额头，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她决定先不想了。

既然莱昂不在，那她带着骨灵去休息室等会儿就是了。

穿过长廊，很快就到休息室了。

门框上方的石雕是圣米迦勒持剑的形象，长剑指地，面容肃穆。

阳光正落在石雕的脸侧，把那双刻出来的眼睛照得微微发亮。

涤暗囚廊。

这里的甬道比修道院主廊窄了将近一半，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只铁质灯台。

灯盏里点的不是油，是某种烧起来泛青色的药草。尽管待了一段时间，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莱昂轻车熟路地避开圣殿骑士，转入转角处，等待时机。

他对这里的布局很熟悉。

册封骑士那年，他在修道院住了整整四个月，每天早课之后都要经过西翼回廊去训练场。

那时候涤暗囚廊最外层还是储物间和旧书库，后来才慢慢改成关押待审之人的地方。

莱昂在尽头那道铁栅门前停下来，朝里面望了一眼。

两个穿深灰罩袍的修士正蹲在栅栏内侧，往地砖缝里填某种灰白色的粉末。

细粉洒进砖缝的时候，空气里那股草药味又浓了一层，刺得鼻子发痒。

他整理仪容，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莱昂先生。”其中一个修士站起来，“您来得正好。”

他们提前收到过消息，说是莱昂会过来帮忙，没想到他会来这里。

涤暗囚廊是关押待审判女巫的地方。他以为以莱昂骑士长的身份，来帮忙应该是去参加洗罪礼才是。

“西边那间囚室的锁扣松了，前天钉进去的铁栓又被拱出来半寸，我们没人会这个，愁都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