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登记

村口树底下的棚子搭好后，来报名的人就陆续多了起来。

莉莉丝坐在旧门板拼成的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写满名字的羊皮纸，右手捏着一支羽毛笔。

为了方便她学算题，匀薇给莉莉丝也买了一份文具。

面前排着七八个人，高矮胖瘦都有，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拎着铁锹，排到桌前就报上姓名和住处。

“缘空村，蒙多。”排在第一个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嗓门洪亮。

“我帮你们修路，管饭就行，工钱不工钱的不打紧，家里揭不开锅了。”

莉莉丝低头在羊皮纸上记了一笔，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工钱该给的还是给，小姐说了算。你后面几位呢？”

身后的人一一报上名和来处。

匀薇站在棚子侧边，抱着胳膊靠在一根木桩上，目光从排队的人身上掠过去。

缘空村倒是来了不少人，粗粗一数有十几个壮劳力。

日头爬上了树梢又往西偏。

风从田野上刮过来，棚顶的稻草被吹得簌簌作响。

莉莉丝又记了几个人，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正要招呼下一个。

目光忽然越过排队的人头，落在了棚子外头不远处。

匀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树下站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都缩着肩膀站在风里，领口竖得老高。

其中一个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身上的灰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旁边站着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女，深棕色的头发扎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

几个人并排站着，既不往前走也不离开，只是远远地朝棚子这边看。

“小姐，”莉莉丝压低了声音，“那边几个……好像不是缘空村的。”

匀薇没答话，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太瘦了，简直是营养不良的典范。

索尼站在树底下，两只手插在袖筒里，指节被冷风吹得发白。

他看着前面那些人一个一个地走到桌前面登记，心里一直在犹豫。

“我们真的要来吗？”艾拉在他旁边低声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手缩在披肩底下，攥着一块已经凉透了的黑麦饼。

听到希顿村的招工信息，艾拉没吃完就急匆匆地去找索尼，问他要不要一起来。

“必须要来。”

“村长把我们的粮断了。”索尼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

“南边那几户全被扣了这个月的份粮，我家里倒是还剩半筐干菜叶，只是还不知道够吃几天的……”

艾拉不说话了，她知道索尼说的都是事实，这也是她让索尼他们过来的原因。

她身后还站着四个人，两男两女，都是南边那几户的人。

年纪最大的那个男人裹着一件打了七八块补丁的旧斗篷，脖子缩在领子里，两只眼睛布满血丝。

他看向索尼，又看了看棚子那边热闹的场面，干裂的嘴唇抖了两下。

“那他们要是不收呢？”

另一个村民道：“是啊……村长带人过去偷黑麦的事已经被发现了，他们还会收咱们的人吗？”

索尼沉默。

风从树底下卷过去，吹得他袖口那条毛边扑棱棱地抖。

他看见棚子那边的莉莉丝又在羊皮纸上记了一个名字，那位匀薇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喜怒。

咬了咬后槽牙。牙齿磨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告示上写的，”索尼迟疑道，像是说给艾拉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和身后那几个人听，“村子也不限。”

“既然他们敢这样说，那……那肯定是会收我们的。”

身后那个裹旧斗篷的男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索尼率先迈开步子往前走了出去，声音发紧却尽量维持着平稳，“试试吧，总比在家等着饿死强。”

艾拉怔了一瞬，随即跟上去。

她身后那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也慢吞吞地跟上了。

他越往前走心跳越快，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手心冒了汗，在褂子上蹭了两下。

队伍前面只剩两个人了。

索尼站到队伍末尾，能听见自己胸膛里那颗心在心房里砰砰地跳。

排在他前面的是个缘空村的村民，回头看了他一眼。

索尼垂下眼睛没跟他对视，盯着自己那双磨得露了脚趾的鞋子。

队伍往前动了一下。前面那个村民登记完，让开了位置。

索尼紧张地抬起头来，看见莉莉丝正捏着羽毛笔看着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例行公事似的开口问：

“姓名，哪个村的？”

“索尼。”

“哪个村的？”

身后，艾拉的手指揪住了索尼的褂子后摆，揪得很紧。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

“克伯格村的。”他说。

莉莉丝手中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眼打量面前这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人。

一个少女揪着他的衣摆，后面还站着四个缩着肩膀的男女，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紧张。

莉莉丝放下笔，偏过头朝棚子另一头喊了一声：“埃迪，你去跟小姐说一声，这边有人来报名，是克伯格村的。”

排在后面的缘空村村民回头看了索尼一眼，没说什么，往旁边让了让。

看这架势，似乎是想让他们插队，还是经过了多人同意的那种。

他们想看克伯格村被拒绝的笑话。

埃迪应声跑过去，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一脸愤怒的样子。

匀薇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从木桩上直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到长桌旁边。

莉莉丝起身让了个位置。

匀薇在桌前站定。

索尼被她看得浑身发僵，刚才鼓起来的那点勇气正在一点点往下塌。

“你叫什么？”匀薇问。

“索尼。”

“克伯格村的？”

“是。”

匀薇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扫了一眼他身后那几个人。

眉梢动了一下，又追了一句：“你们都是南边那几户？”

“嗯……”索尼点头，“我们都住南边。”事实上，南边的住户已经都在这里了。

按照莱昂得到的信息，这几户人家在村里向来不怎么合群。

去年格伦巴从希顿村偷盗黑麦回去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有伸手要一粒。

今年，更是明确表示不会去帮忙。这一点，她倒是很欣赏。

匀薇的目光从索尼脸上移到后面几个人身上，心下已经有了决定。

裹旧斗篷的男人垂着眼不敢看她。旁边那个辫子少女咬着嘴唇，眼神怯怯的，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盼望。

“行。”匀薇说，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淡，没什么起伏，“莉莉丝，记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