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青云
爱犯困的鲲 · 3245 字 · 约 8 分钟
雾气比想象中更浓。
走出五里地之后,官道两旁的树林已经完全隐没在乳白色的雾气中,只能看到近处几棵老树模糊的轮廓,像一群沉默的巨人站在路旁。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吸进肺里有一种微微的凉意,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
白炼走在景页身后,呼吸声比平时粗重。
他的酒葫芦已经空了。最后一个铜板打的烧刀子在昨天夜里喝完了,一滴不剩。失去酒精的压制,他胸口那个东西的蠕动变得越来越明显——不是幻觉,是真的在动。隔着衣服,他能感觉到它在肋骨之间缓慢地爬行,像一条冬眠醒来后寻找出口的蛇。
还有多远?波特问。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清晨的寒气,还是因为昨夜在十字寺的遭遇。
二十五里。景页说,照这个速度,晌午能到山脚。
然后呢?
然后上山。
波特没有再问。他裹紧了身上的袍子,那件袍子还是柯林神父给他做的——黑色的学徒袍,领口绣着一个已经磨得看不清的十字。袍子很大,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套着一个不属于他的壳。
约翰神父走在最后。
他没有说话。从离开襄州城开始,他就一直很沉默。那本烧掉了封面、重抄了经文的手抄本被他贴身收在胸前,走路的时候,他的右手会不自觉地按在胸口的位置,像按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约翰。景页没有回头,你在祈祷吗?
约翰神父说,我在听。
听什么?
听这条路的声音。约翰神父的声音很平静,从我们出城开始,这条路就没有声音。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我们自己的脚步声。
景页停下了脚步。
他侧过耳朵,仔细听。
约翰神父说得对。这条官道安静得不正常。清晨的山林应该充满鸟鸣和虫鸣,但现在,除了他们六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被什么东西走了。
景页的直觉向四周铺开。金色的碎片在他的视野中缓缓旋转,根须状的纹路向四面八方延伸。他感知到了树林——树木还在,松鼠还在,野兔还在。它们没有消失,只是全部蜷缩在自己的巢穴里,一动不动。
像被什么东西吓住了。
它们在害怕。景页说。
害怕什么?王芸问。
景页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青云山的方向。
雾气太浓,看不到山峰。但他能感觉到——在雾气的深处,有一个东西在注视着他们。不是金眼人那种冰冷的注视,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的、更加深沉的注视。像大地本身睁开了眼睛。
走吧。他说,不要离开官道。不要看两边的树林。
晌午的时候,他们到达了青云山脚。
山脚下有一个小镇,叫青溪镇。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铺成的主街,两旁是几十户人家。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农夫匆匆走过,看到景页一行人的时候,目光都会在他们身上停留一瞬——不是好奇,是警惕。
景页在镇口的一家茶棚里坐了下来。
茶棚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手脚麻利,话不多。她给众人上了茶,收了铜钱,转身要走的时候,景页叫住了她。
大嫂,请问玄真观怎么走?
老板娘的手停了一下。
你们去玄真观做什么?她没有转身,声音压得很低。
访友。
观里没有你们的朋友。老板娘说,观里只有一个疯子。
疯子?
三十年前来的,说是长安人。老板娘转过身,打量着景页,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官袍,说是要在观里清修。清修了三十年,从没下过山。镇上的人给他送粮食,他也不开门,只在门口放一个竹篮,让我们把粮食放进去。
你见过他吗?
远远见过一次。老板娘的眼神有些闪烁,他在观门口扫地。一下,一下,扫得很慢。我看了他半个时辰,他就扫了半个时辰,姿势一点都没变。像——像庙里的一尊泥塑。
还有呢?
老板娘犹豫了一下,然后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还有——观里的香不对。
哪里不对?
味道不对。老板娘说,我们镇子的人烧香拜佛几十年了,香是什么味道,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但玄真观里飘出来的烟,不是那个味道。那个味道——她皱起眉头,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不是木头,不是香烛,是——是别的什么东西。
景页和白炼交换了一个眼神。
硫磺。
烧焦的硫磺,混着香火的气味。
多谢大嫂。景页放下茶碗,又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老板娘没收钱。她看着景页,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后生,听我一句劝。天黑之前下山。山上有东西——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老板娘摇头,但我知道,这些年死在镇子上的人,死之前都会说同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们说——金色的河,河上有桥,桥上有人在等我
景页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金色的河。桥。桥上的人。
范亸泽临死前的预知——花海中的女人,金色河上的桥,桥上站着的黑衣人。
大嫂,景页的声音很稳,最近镇上有谁过世了吗?
老板娘的脸色变了。
她说,前天。王家的三小子,才十九岁。走的那天夜里,眼睛上蒙了一层白翳,像煮熟的鱼眼睛。他一直抓着他娘的手,说河到了,桥也到了,让他上路。
后来呢?
后来就咽气了。老板娘的眼圈红了,咽气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笑。他笑着走的,笑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说完,转身回了灶房,再没有出来。
众人没有当天上山。
景页决定在天黑之前先在镇上住一晚——不是因为老板娘的警告,而是因为白炼的状态。从进城开始,白炼的额头上就一直在冒冷汗,握枪的手指关节发白,胸口起伏的频率比正常人快了一倍。
他需要休息。至少一夜。
客栈很小,只有四间客房。景页和白炼一间,王芸一间,约翰神父和波特一间。晚饭是老板娘送来的——粟米饭、腌菜、一碟咸鱼。众人默默地吃完,各自回房。
景页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青云山。
傍晚的雾气散了一些,山峰的轮廓从雾中显露出来。那是一座不高的山,山势平缓,植被茂密,看上去和普通的山没有任何区别。半山腰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片建筑的屋顶——灰色的瓦,飞檐的角,在暮色中静默伫立。
玄真观。
景页右手臂上的金色纹路开始发烫。
不是灼痛——是温热,像有人在皮肤下点了一盏灯。那些纹路沿着他的手臂缓慢地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和远处那轮金色光环的脉动频率一致。不——不完全一致。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它。另一个频率,来自山上。
来自玄真观的方向。
那个频率很微弱,但很稳定,像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景页闭上眼睛,让直觉顺着那个频率延伸过去。
他到了一盏灯。
不是真正的灯——是感知中的一团温暖的光。那团光悬在半山腰的位置,安静地燃烧着,不摇曳,不闪烁,像一颗钉在黑暗中的钉子。
那团光的周围,有什么东西在游荡。
不是一个——是很多个。它们没有形状,没有温度,只是一种纯粹的,像影子一样绕着那团光打转。它们不敢靠近,但也不愿意离开,就那样一圈一圈地转着,像一群围着篝火的野兽。
景页收回了感知。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白炼。他转过头。
白炼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壁,闭着眼睛。他的脸色很差,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但他还醒着。
我感觉到了。白炼说,没有睁眼,山上有个东西。很老,很旧,但还活着。
你也能感觉到?
从昨天开始就能了。白炼睁开眼,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浑浊,返祖带来的。我越不像人,就越能感觉到那些不是人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白炼——
白炼抬起手,制止了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别担心我。我还能撑。
他顿了顿,然后从怀里摸出那个空了的酒葫芦,晃了晃,发出空荡的声响。
酒没了。他说,笑了一下,也好。喝了这么多年,也该戒了。
景页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白炼在硬撑。没有了酒精的压制,返祖的速度会加快。那个在他胸口爬行的东西会越来越活跃,直到——
景页不敢想下去。
睡吧。白炼重新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山。
深夜,景页被一阵钟声惊醒。
不是寺庙的钟声——是更沉、更闷的声音,像有人在地下敲一面蒙着湿布的鼓。声音从山上传来,隔着很远的距离,但每一声都清晰地敲在他的耳膜上。
咚。
咚。
咚。
他坐起身,看向窗外。
半山腰的位置,那团他在感知中到的光,此刻真的亮了。一盏灯,悬在玄真观的某个窗口,在浓重的夜色中发出昏黄的光芒。
那盏灯在雾气中亮了整整一夜。
没有熄灭。
景页坐在窗边,看着那盏灯,看了一夜。
他知道,那盏灯是为他们点的。
有人在山上等他们。
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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