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谅解

雨丝零零碎碎落在肩头，混着茧壳碎裂后飘散的金粉，在湿漉漉的地面泛开淡淡的微光。

“这些年，你受苦了，是妈妈不好。”

诗雨慧的手臂死死箍着白玖熙，胸腔里的哽咽压不住，一字一句都带着颤音，滚烫的泪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少女雪白的长发之间。

白玖熙浑身还残留着破茧之后的虚软，身子微微发沉，在她怀里轻轻挣开半分，声音轻得像被雨打湿的棉絮，满是茫然。

“你是我妈妈？”

太多积压在心底的疑问在此刻翻涌上来，那些梦里模糊的轮廓，还有之前替她洗涤血脉的身影，全部搅成一团乱麻。

“那……从前替我洗涤血脉的人是谁？我无数次梦里见到的，又是谁？”

诗雨慧缓缓松开怀抱，双手捧住白玖熙的脸颊，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眼前这张脸，是她朝思暮想数十年的模样，可提起往事，眼底便覆上一层浓重的阴霾。

“这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天上没有生育能力，便与蛇歧八家做了交易，以我的基因复刻造出一具替身。是她生下了你，也在分娩之后，力竭难产而死。”

说到这里，浓重的自责攫住了她，指腹轻轻摩挲着白玖熙的面庞，泪光在赤红眼眸里打转。

“我亏欠她太多。所以我把作为母亲最后的权利留给了她，由她为你取下名字——白玖熙，那便是你如今的名字。”

这些秘辛太过沉重，刚刚从漫长蜕变中苏醒的少女尚且无法完全消化。白玖熙眼神迷惘，瞳孔里浮起一层浅浅的期待，却又辨不清虚实。

“我还是不太懂……你到底是谁？”

诗雨慧长长吐出一口郁气，伸手握住白玖熙的手掌，将那只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小熙，用心去感受。”

扑通——

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薄薄衣料传过来。

两股血脉同源的搏动在此刻共振，那是只有基因高度同源的血裔之间，才会产生的本能共鸣，温热的力量顺着指尖钻进骨血，陌生，却又无比熟悉。

她真的是我的妈妈。

这个念头重重撞在白玖熙的心上，震惊像潮水漫过四肢百骸，可心底依旧盘绕着数不清的疑团。

“你……你真的是我的妈妈。”

“别说了，小熙。”诗雨慧闭上眼，睫毛被泪水浸透，巨大的负罪感将她整个人裹挟，“全都是妈妈的错。缺席了你整段人生，又因为我一己的执念，害死了一条无辜的性命。”

一旁，金奎与李金富安静立在雨幕之下。两个历经无数生死的男人都清楚，这是属于母女二人的时刻，旁人贸然插话，都显得苍白多余，只能沉默观望。

白玖熙的头脑乱作一团。

一个残酷的真相在这一刻清晰地浮了出来——那个陪伴她、替她承受痛苦为她洗涤血脉的母亲，那具替身，某种意义上，因她而生，也因她而死。

“原谅妈妈好不好。”诗雨慧的声音带着苦苦的哀求，“我只是太想和你父亲拥有一个孩子。倘若我的身体没有问题，我绝不会走上这条路，更不会错过你的童年。”

数十年隐忍的苦衷全部摊开，她此刻只求女儿的一丝谅解。

白玖熙闭了闭眼，深深吸进一口混着雨气的冷空气。蜕变重塑过的躯体还在隐隐酸胀，纷乱的思绪一点点沉淀下来。她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臂抱住了诗雨慧。

“妈，我不怪你。能够见到你，还有爸爸，我已经很知足了。”

她扬起脸，送给母亲一个明亮至极的笑容。

可这份懂事，反倒像一块重石压在诗雨慧心口。女儿越是懂事和善解人意，她心底的愧疚就越是翻涌，自我谴责几乎要将她吞噬。她将手掌轻轻搭在白玖熙的肩头，声音沙哑。

“森德……他最近怎么样，小熙，可以告诉我吗？发生了这么多事，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

“你是说爸爸吗？”白玖熙嘴唇微微抿起，短暂的迟疑过后，还是选择如实说出。

“这些年他过得并不好。对你的思念日夜折磨着他，落下了精神上的疾病，需要长期依靠药物维持状态。最开始，他甚至因为你的事，对我满心隔阂。”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割在诗雨慧心上。巨大的绞痛席卷而来，仿佛眼前所有悲剧的源头，全部归结于自己。

“不过妈，你不要太担心。”白玖熙察觉到她情绪的崩塌，轻声安抚，“我已经和爸爸和解了，如今他的身体，已经比从前好上很多。”

诗雨慧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眼神迷离涣散，整个人被无尽的假设困住。

“如果当初我守在他身边，他就不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李金富实在看不下去，迈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劝慰。

“好了，慧。森德与女儿如今都尚且安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你有你的身不由己，没有人有资格一味去苛责你。森德心里那样记挂你，若是知道你还活着，只会欣喜，不会怪罪。”

诗雨慧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着衣袖，牙关微微咬紧。

“可我还是没有办法放过自己。十几年光阴，我一直以上杉慧活着，我几乎都快要记不得，原本那个叫做诗雨慧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

迷茫如同浓雾包裹住她，过去的身份、犯下的过错、被交易篡改的人生，让她几乎找不到自我。

就在这片沉寂的迷茫之中，白玖熙的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

她抬眼望向眼前满目破碎的女人，暗赤色的瞳孔干净而平静，没有半分伪装出来的宽宥，只是说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妈，以前的事那都不重要。”

“已经发生的事，伤害已经造成，我不会骗你说一切全都可以一笔勾销。过去的这些伤痛都是真实存在的，不会凭空消失。”

她顿了顿，目光稳稳落在母亲泪痕交错的脸上。

“可我不想看见妈妈，你永远困在过往的罪孽里反复折磨自己。

过去已经没有办法重来，我们没有能力改写已经落下的结局。但我们拥有现在。

我缺失的已经找不回来，往后的日子，我们可以一同补上。

你不必永远活在‘对不起’里面。我想要的是接下来的日子，你可以好好的站在我身旁，做我的母亲。”

“你是谁，经历过什么，变成了什么样，都没关系。你是我的妈妈，这件事，永远不会变。”

少女的声音并不激昂，没有痛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就这么安安静静，却穿透了诗雨慧心里层层叠叠的负罪壁垒。

诗雨慧怔怔望着她，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竟说不出半个字。

一旁的金奎也适时开口，声音淡漠，却带着几分实在的劝诫。

“慧小姐，你的女儿已经接纳了你，便不要再继续苛责自己。”

诗雨慧再度看向白玖熙。少女神色温和坦然，眼底坦荡，看不见一丝怨怼，只有真切的期许。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沉重的负罪感稍稍退却，心底透出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凝视着女儿，声音带着尚未散尽的哽咽，小心翼翼地再次确认。

“小熙……你，真的不怪妈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