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笔记

引路修士手指一点，阵眼随即亮起，石门无声滑开，白光涌出。

桃瑾思眯了眯眼，过了片刻，才看清里头人影。

徐九音发丝散乱，背对着门，低头坐在近处椅上。她面前横着一张玉桌，桌后坐着三人。

玄袍男子靠椅不言，气势足足沉落半间屋子。短发女子双手交叠，肌肤上泛着淡色光泽。银袍男子坐在右侧，满身挂满金石玛瑙，晃眼夺目。

童执事，商护卫，还有……虹离学院的外门执事，煌灵。

不等桃瑾思回神，背后的石门便悄然合拢，将她的退路阻断。

“来，坐。”

商眠伸手一指，徐九音身旁的椅子自行挪出。桃瑾思深吸一口气，走去坐下。

煌灵瞥了商眠一眼：“人既已到，我便先告辞了。”

他起身，领着徐九音往外走。桃瑾思侧首偷瞄，见徐九音肩膀发抖，嘴唇发白，心里顿时一沉。

徐九音一向冷静，怎会吓成这样？。

石门打开，合上，屋内少了两道人影。商眠往椅上一靠：“伊明生去哪儿了？”

“……我不清楚。”

商眠笑了：“人是你带出去的，你说你不清楚？”

话音刚落，桃瑾思肩头忽地一沉，喉间泛起一股腥甜。

高境界修士平日收敛威压，此刻商眠却不收了——这不是问话。

桃瑾思脊背僵住，抓紧了椅子扶手：“我……”

话未出口，眉心便是一阵刺痛，商眠不知何时已站在面前，一指点在她额间，寒气透入颅骨，搅得她脑中翻腾。

片刻后，商眠收回指，桃瑾思朝前一栽，头磕在桌上。

“毂？”商眠扣住她肩膀，将她身子拽正，俯下身来：“毂能挡住窥心诀，但挡不住别的。我只问这一次，伊明生去哪儿了？”

桃瑾思吃力地张嘴：“我……我真不清楚。最后见她是在虹离集市，我和她走散了，找了好一阵，没找到。”

“没找到？那为何不报？”

商眠加重手上力道，桃瑾思闷哼一声，脸变得煞白。

“……我以为她只是走远了，逛完了会自己回去。”

“那是第一天，”商眠说，“如今已是第三天，她始终未归。”

一道视线落下，童极云抬眼，满室白光好似暗下三分。那玄色身影仿佛化作了一柄刀，刃上凝着洗不净的血气。

桃瑾思齿牙发颤，寒意从脊背处钻出，一寸寸爬上四肢。

童极云开口：“她走，是一个人走的，还是与人同行的？”

“是、是一个人，我问过，她是喝醉了酒，一个人走的。”桃瑾思声音发抖。

商眠收了威压，松手，桃瑾思身体一软，顿时从椅上滑落半截，半跪在椅沿处。

“和集市那边所查一样。”商眠说。

童极云闭目坐了片刻，缓缓道：“坐回去。”

桃瑾思肩头一颤，撑着椅面把自己一点点挪正。

“替她遮掩，是你的主意，还是她的？”

“……我的主意。”

“为何瞒。”

“我……我怕她挨罚。”

“怕她挨罚，”商眠在旁边笑了一声，“那你就不怕自己挨罚？”

桃瑾思不敢接话。

童极云半掀眼皮，目光缓慢扫过她的脸，像刀锋贴着皮肤走了一趟，割得她血肉翻卷，骨缝里都沁出凉意。

“可以了，”童极云说，“回去。”

……

伊明生站在门后，屏息细听，等脚步声完全散尽，才拉上门扇，落了门闩。

她垂下眼眸，神识自身周扩散。一砖一瓦，一纤一毫，满屋轮廓随即在意识里展开。

四周一片寂然，烛光昏黄摇曳。伊明生拖着长影，沿墙缓缓行走。绕了半圈房屋，神识忽然碰触到一片空荡，连忙回退几步，走到了书架前。

她抚上书架，将神识透进墙壁内里，很快碰到了一道暗门。门后似乎有一条长道，通向一处更远的地方，神识无法探察。

伊明生想了想，让神识向四周深查，探到了一枚浑圆铁球，由杠杆固定，卡簧锁住。

只要那卡簧松开，铁球就会落下，把暗门拉起。

她连忙睁开眼，踮脚在书架边缘处摸索。指尖贴着木面滑过，所触之地均处处平滑，没有凸起，也没有凹槽。

机关不在这？伊明生皱了皱眉，收回手指，沉思了一会儿，又将神识扩开，顺着墙中机关一路追探。

齿轮咬合，条与块互相嵌实，神识不断延伸，最后被机关引向了床边。她快步走去，蹲下身，指尖抵住砖石按下，砖块纹丝不动。

奇怪，应该是这儿？

伊明生停了一下，又加了几分力道。失重感随即从指腹处传出，她还没来得及收力，整块砖便猛地陷了下去。

书架后方传来一声闷响，沉重无比，连着脚下的砖石都跟着轻颤。伊明生一愣，站起身，走去推开书架。

几本纸书滑落在地，一条幽深的暗道露了出来。

风从暗处吹上，扑在她脸上，尘灰和酸泥的气味混在了一块儿。她捏了捏袖口，把储物袋拎在指间，弯腰探了进去。

暗道比她想的短，一道石梯笔直向下，没走多久便见了底。

底部是一方密室，摆着发旧的蒲团，像是一间简陋的洞府。四面靠墙堆着杂七杂八的东西，墙面满是凌乱的刻纹。

空间昏暗，幽闭感迎面压来，她忽然想起珍兽苑的石房，不由地有些烦躁，想找些光亮。

伊明生环顾周遭，瞥见一旁的墙上摆着一盏铜灯，里头还剩半截残烛。便将灯盏取下，抽出一张符纸，指尖一搓，符纸自焚，烛芯随即亮起。

火光跳了几下，慢慢稳住，把四壁照得昏黄。

她举着灯看墙，发现那些刻纹不成体系，简直是一片乱码，便不再多看。又走去旁侧的小桌，瞟见上面摆着一本厚书册，随手拿起，翻开封页，「石何为」三个字便跳进眼里。

石何为，时何为。她念了一遍名字，才意识到这是同一个人。

她抬指翻动纸页，发现这是一本笔记。

笔记很厚，密密麻麻写满各类心得。有经脉、草药、矿石、传说……知识很杂，大多来自凡人王朝，她没见过，感到很是陌生。目光从一行行字上滑过，手指翻得很快。

她瞥见其中一页的内容，动作忽然顿住。几组几何图形规规整整地画在纸上，三角、圆、方，旁边标注着一列数字。

3.154。

这是他算的圆周率？

她心中一惊，连忙翻到下一页。图形更加复杂，三种形状叠加在一起，旁边的数字多了两串。

3.457，4.182。

还是在测圆周率？

她又迅速往后翻了几页，发现同一组图形后面跟着好几份记录，数字各不相同。

怎么差这么多，他到底会不会算？

伊明生拧眉，正要再次抬指翻页，忽然被一行潦草的小字攥住了目光。

“同形异数，不可复现。”

同形异数？她翻回前一页，在两页纸间来回查看，发现两组图形之间有细微差别。

应该是他画得不准，算错了。

伊明生揉了揉眼角，正准备继续后翻。身旁的烛火忽然一晃，灭了。她瞥向烛台，发现残烛已经燃尽。

视野里一片漆黑，那本笔记还在手里坠着。她想了一会儿，把它塞进储物袋里，转身朝石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