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君洛曦 · 4162 字 · 约 10 分钟
赵长乐微微一笑,抬眸看向面色微变的汪城,声音冷淡,不带一丝情感:
“村里每家每户的田亩长宽、四至地界,历来都在里正衙门处登记造册、存档备案,分毫不差。”
“如今地界混乱、田埂被毁,无需争吵。只需取出两家旧年地契册籍,对照原本登记的亩数,再当着全村人的面,实地丈量两块水田。”
“谁家田地多出尺寸,谁家田地无故缩水,一目了然。多占的一寸一分,皆是不义所得。到那时,谁贪小利、谁毁坏界埂、谁颠倒黑白,自然一清二楚。”
话音刚落,全场瞬间死寂。
风吹过田埂,簌簌作响,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吵了半天、闹了半天、扯了半天人情脸面,不是没想到这个法子,只是,没人敢提。
毕竟,在村子里怎么打闹都是自家村里的事情。
若是闹到里正那里去,可就不同了。
若是让里正知道,他们小河村竟然出来这样的事情,不光是贼人,便是他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一旁原本气焰嚣张的汪城,脸色骤然一白,心底一沉。
吴氏脸上的讥讽笑意瞬间彻底僵死,眼神慌乱闪烁,再也没了方才的盛气凌人。
林石头和林晚禾原本憋了一肚子委屈火气,闻言瞬间眼底亮起光亮,积压的冤屈一扫而空,齐齐看向从容伫立的赵长乐,满心信赖。
村长面皮也是猛地一僵,众人能想到的事,他自然也能想到,甚至还能知道的更多。
这件事,必须在村里了结,不能闹到里正那里去。
村长暗自咬牙,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赵长乐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不急不躁,淡淡补了一句:
“地契为公,丈量为证。
有据可查,有理可依,谁也赖不掉。”
“便请村长取来田亩册子,当众丈量。”
一番话音落地,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赵长乐身姿静静立在田埂之间,眉眼清淡如水,却带着一股不容徇私、不纳情面的凛然正气。
全场死寂,连周遭喧闹的风都似停了一瞬。
村长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翳。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慌乱,故作沉稳地上前一步,端起长辈与村官的架子,假意劝解:
“姑娘此言有理,只是邻里乡亲,何必闹得这般生硬?”
“不过一寸田埂小事,若是动辄搬册丈量、惊动里正,反倒显得咱们小河村邻里不和、争斗不断,传出去惹人笑话。”
汪城瞬间抓住救命稻草,连忙顺着村长的话顺势下坡,强装大度,硬撑着脸面喊道:
“没错!不过丁点地界琐事,何必小题大做!我本就无意计较,是你们林家不依不饶!”
吴氏也立刻回过神,强压下心慌,再度叉腰扯嗓,撒泼狡辩:
“就是!我们好心不追究你们猜疑污蔑之罪,你们反倒得寸进尺!真要翻册子、闹官府,伤了全村和气,这个责任你们担得起吗?”
两人一唱一和,试图用大帽子压住场面,逼退赵长乐的提议。
围观村民面面相觑,不少人暗自叹气,看来,这事又该是一笔糊涂账喽。
林石头拳头死死攥紧,刚压下去的委屈再度翻涌上来,气得胸腔发闷。
“若是你们都不愿退上一步,那这田埂便这样吧,左右也不碍事,只是这条田埂日后不走人便罢。”村长叹了一口气,装模做样地说道。
赵长乐浅浅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音色清冷透彻,直接戳破所有人的虚伪遮掩:
“今日让五城,明日让十城。一旦开了这个口气,若是其他人纷纷效仿,那这田埂还要不要了?
到时候,别说是过人,雨水一大,田埂便冲垮了,到时候,损失的还不是大家辛辛苦苦种下的庄家。”
她扬声说道,村长被她这番话说的满脸通红,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赵长乐继续道:“乡邻和气,是人敬我一尺,我尊人一丈相互维持的。
“不是一方作恶占利,一方忍气吞声换来的虚假平和。”
“村长怕惊动里正、怕村子落人口实。
可损坏地界、私占良田的人不作惩处,黑白颠倒、冤屈难申,这才是真正败坏村风、惹官非诟病的丑事。”
“小事不纠,必生大事。今日能默许贼人占一寸田,明日便有人敢占别家一亩地。规矩一破,村内再无安分日子。”
字字清亮,句句通透,说得村长脸上的假平和彻底挂不住,一阵青一阵白,哑口无言。
赵长乐目光一转,落回已然色厉内荏的汪城夫妇身上,语气淡得冰冷:
“二位既然问心无愧、未曾挖埂占地,为何不敢当众丈量?”
“身正不怕影子斜。
若是丈量之后,林家田地无缺,是我等污蔑好人,我当众给你们赔礼道歉、磕头认错!”
“可若是查出来,是你们私毁界埂、侵占邻田——”
她微微顿住,眼底掠过一抹慑人的冷光:
“那就请村长秉公处置,按村规、依律法,还林家一个公道,给全村一个交代。”
顿时,全场目光瞬间齐刷刷钉在汪城脸上。
汪城脸色惨白,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双腿隐隐发虚。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气势这般足?
吴氏彻底慌了神,嘴巴张了又闭,再也喊不出一句嚣张话语,眼神躲闪,不敢与人对视。
丈量,她们可不敢,一旦丈量了,岂不是露馅了。
这小妮子怎么这么能说会道,把他们想的由头都堵死了。
怎么办?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周遭村民见状,原本只有七八分猜测,如今彻底明了。
“原来是真的是汪城占了地!”
“难怪不敢丈量!心里有鬼啊!”
“欺负石头兄妹无父无母,故意颠倒黑白,太欺人了!”
哗然议论声四起,风向彻底逆转!
汪城被全村人围在正中,千百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耳边尽是细碎的议论、鄙夷的打量。
他脸面彻底挂不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底又虚又慌,背脊沁出一层薄汗。强装镇定道:
“我……我并非不敢丈量!不过是一寸田埂的琐碎小事,何必大动干戈、折腾全村人陪我们耗着?做人何必如此斤斤计较、步步紧逼!”
话音一转,他像是忽然抓到了救命把柄,眼神一厉,底气瞬间回来了大半,直指赵长乐,语气蛮横又霸道:
“再说了!你本就是外来暂住的外人,不是我们小河村人!我们村里的邻里私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乡人指指点点。”
一旁的村长闻言,瞬间幡然醒悟,立刻顺势接话,端起一村之长的威严架子,沉声开口定调:
“不错。”
他目光落在赵长乐身上,语气疏离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姑娘,此事说到底,是我们小河村内部的邻里纷争,属于本村私事。内部纠葛,自有本村规矩处置,便不劳姑娘一个外乡人费心插手了。”
村长一句话落下,如同按下了静音键。
方才哗然躁动、纷纷指责汪城的村民,瞬间尽数闭了嘴。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皆是无奈与忌惮。
村长发话偏袒,外人再多道理,也无从说起。他们都是本村住户,日后还要在村里过日子、受村长管束,谁也不敢公然忤逆村长的意思,只能压下心中公道,默默缄口不言。
林石头站在原地,浑身僵住,一颗心彻底沉落到谷底。
明明真相昭然,明明谁对谁错一目了然,只差一步就能丈量定是非。
可到最后,只因村长一句话,此事便要生生作罢。
巨大的委屈与无力席卷全身,他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满腔怒火尽数化作冰凉的心灰意冷。
一旁的林晚禾更是气得眼眶发红,胸口剧烈起伏,万般不服气,当即上前一步,急声辩驳:
“村长!刚才分明已经真相大白,是他们私挖田埂占我家地,您怎能还要偏袒……”
“嗯?”
村长眸光骤然一沉,双眼锐利如刀,直直盯住林晚禾。
那眼神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暗藏几分威慑警告,明晃晃示意她不要不知好歹、继续闹下去。
林晚禾话音猛地卡在喉咙里。
她满腔愤懑堵在胸口,又气又委屈,却深知民不与官斗,村长执意包庇,她们弱势孤苦,根本无力抗衡。
万般不甘,最终也只能死死咬着唇,憋屈地闭上了嘴,眼底蓄满了水光。
赵长乐眼中冷意更甚,缓缓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清浅,却字字清晰传遍田间:
“既然如此。”
“村长执意不愿秉公断案、不愿为弱者主持公道,人间规矩不公。”
她眸光抬落,望向朗朗晴空,语气从容肃穆:
“那我便祷告上天,让天道睁眼,给今日之事、给在场所有人,一个公道交代。”
话音落,不等众人反应。
赵长乐缓缓抬手、端正身姿,立于田埂正中,神色肃穆虔诚,眉眼安然,双唇轻轻开合,似在低声默念祝祷之语。
她神情太过认真、姿态太过郑重,不似装模作样,反倒透着一股令人心生敬畏的沉静气场。
围观的村民全都看懵了,一个个屏息凝神,怔怔望着她的动作,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敬畏。
风拂过稻田,沙沙作响,天地间只剩她轻声祷告的细碎呢喃。
汪城和吴氏看着她装神弄鬼的模样,心底隐隐莫名发慌,方才强撑起来的嚣张底气,竟莫名虚了半截。
半晌。
赵长乐缓缓收回目光,睁开双眼,眼底肃穆褪去,只剩一抹浅浅微凉的笑意。
她环视全场,轻声缓缓道:
“好了。”
“上天已然听闻今日冤屈,收下我的祷告。”
“天道昭昭,善恶有报。今日谁心存贪念、私毁田埂、强占邻田、颠倒是非、恃强欺弱,上天自知。”
“往后时日,自会一一降下惩戒,绝不姑息。”
话音温柔,却字字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轻飘飘落进每个人心底。
夜间,赵长乐踩着微凉露水,缓步走到汪城与林家交界的水田田埂处。
当初汪城趁着深夜偷挪田埂,顺带把原本天然排布的排水暗沟刻意往自家地界偏移,靠着挤占水道多占土地。
赵长乐蹲下身,细细查看沟渠走向,随手捡起溪边随处可见的碎石、枯草根,不动声色地将汪城抢来那半片水田的泄水口大半封堵,只余下窄窄一道缝隙通水。
做完水田这边的布置,她又去往汪家耕牛日常饮水觅食的溪畔边角。
寻来几株性子偏寒凉的野草,揉碎混进耕牛常啃食的草丛里。
这类野草不会让耕牛大病缠身,只会渐渐胃口不振,平日里温顺勤恳的耕牛下地犁田时动辄躁动挣扎,不愿卖力干活,任凭人如何呵斥驱赶都收效甚微。
做完这一切,赵长乐便不再动作。
正巧,自从这日后,连连下雨,水势高涨,一个时辰不到,便淹没秧苗。
汪城没办法,只能趁着雨停,连忙去放水,只是用处不大,一大片秧苗彻底焉了下去。
好不容易,天气好了点,家里耕牛又闹起脾气,往日犁地任劳任怨,如今牵到田里就不肯迈步,草料吃得寥寥无几,耕作效率大打折扣,耽误了不少农活进度。
惹得汪城苦不堪言。
他们家的变化压根瞒不过其他人,联系起赵长乐此前那场祷告,流言悄无声息传遍整个小河村。
“准啊,真是准!贪心占旁人田地,惹来了天道责罚。”
“自家本分田地长势极好,抢来的反倒留不住收成,可不是冥冥之中的报应嘛。”
闲话越传越广,句句都戳在汪城的心坎上。他也曾私下反复检查田埂沟渠,可赵长乐改动的地方太过细微,寻常人根本看不出刻意人为的痕迹,只当是水土运势出了问题。
村长听闻村内流言,再回看汪家接连遭遇的不顺,心里暗自忌惮起来,这来路不明的小丫头,是个硬茬子,自己还是该好生对待。
汪城日日活在惶恐煎熬之中,心底的防线彻底崩塌。
终于,七日后的清晨,他扛着锄头铁锹,与吴氏一同来到林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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