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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狼居胥,六合烬灭》

第824章 讲茶大堂

嬴续续续续断 · 3229 字 · 约 8 分钟

正文

可战争就是这样。

只要恐慌没有轮到每个人的头上,所谓的国仇家恨,所谓的伸张正义,过一段时间也就慢慢淡去了。

人们不想记得。

记得太累,记得太痛,普通人生活已经很难,记得多了日子就没法过了。

裂土之战开端,秦国损失釜洲——那块飞地像一颗被掰下来的牙齿,血淋淋地掉进了花旗人的嘴里。

北部边境遇袭,艾达人也从乌拉尔山那边钻了出来。

南边的巴拉特也能掺一脚,在高原上和秦军冷兵器互砍——对砍,刀刃对刀刃,骨肉对骨肉,那种仗打起来最原始、也最残忍。

南疆的小国也蠢蠢欲动,今天占你一个哨所,明天伏击你一支巡逻队,不痛不痒,但恶心人。

一时间,大秦每个月都会死亡上千士兵。

边境成了最危险的地方——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每一条国境线上都在死人,每一个清晨都有白色的运尸车驶过乡间公路,每一个黄昏都有母亲在村口张望。

这个时代没有导弹。暂时没有。

可大炮巨舰依然存在,铁与火的语言,所有人都听得懂。

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了。

大家似乎发现了——外国人嚣张一时,但根本没法拉长战线击垮秦军防线。

花旗人的舰队在釜洲外围转圈,艾达人的铁骑在走廊另一端徘徊,打得进来吗?

打得进来,站得住吗?

站不住。

更别提那些史诗级壁垒投入使用——绝境长城、万年山、玉珠峰、横断焚城链,一座座人造叹息之墙,将敌军拦在门外。

钢筋混凝土的山峦,钢铁铸造的骨骼,它们不说话,但它们立在那里,就是最好的誓言。

那……马照跑,舞照跳。

日日笙歌,好不热闹。

咸阳的夜市还是灯火通明,莺歌燕舞。奉天的酒楼还是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北直隶的酒馆还是人声鼎沸,推杯换盏。

人们在酒桌上谈论战争,像谈论一场遥远的、与自己无关的天气。

前线在吃紧,后方在紧吃。

前线在流血,后方在开香槟。

当然,除了越来越多的烈士被运回他们的家乡。

白布裹着,盖着国旗,由年轻的士兵抬着,从一个村庄走到另一个村庄,从一个母亲手里交到另一个母亲手里。

白布下面是年轻的、不会再睁开眼睛的脸。

白布上面是崭新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国旗。

然后哭声从一间屋子里传出来,飘过院墙,飘过田野,飘到下一间还沉浸在“日日笙歌”中的屋子门口。

门关着,哭声进不去,或者说,不想进去。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秦军研制出了战甲科技,研制出了激光武器,研制出了世界上最好的机械兵器——武卒机器人、技击机器人。

黑科技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像过年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一阵,然后就没了。

然后呢?

继续不痛不痒地打仗。

你打一下,我回一招。今天你占我一个山头,明天我端你一个据点。

战线在地图上左右横跳,像一条被钓上来又放回去的鱼,折腾得水花四溅,但始终没有被拎上岸。

双方都在消耗,都在等——等对方先撑不住,等那个扭转局势的变量出现。

直到去年底,云山陷落,举国哀悼。

云山不是一座普通的山头,它是北境防线的支点之一,是王黎花了三年时间打造的要塞群的核心支柱。

它陷落了,不是被攻破的,是王黎自己用镇岳神机炸平的。

整个山头被削去了三分之一,守军全军覆没。

消息传回国内的那天,股市跌了,街头的灯笼收了颜色,小酒馆里的笑声也停了片刻。

要不是米风,王黎就死了。

要不是王黎还活着,拓跋烈一个人分身乏术,北境两条防线,他一个人盯不过来。

届时艾达、花旗、乎浑邪再合力围攻,三把刀同时捅进来,搞不好真的是伏尸百万,血流漂橹。

历史书上写的那些惨烈战役,不是没有可能重演。

大家好像忘了,大秦,为什么叫大秦。

它比汉更加暴戾。

汉朝还讲究个“以孝治天下”,大秦不讲究这个,大秦讲究的是“以法治天下”——法的本质是拳头。

它比唐更加蛮横。

唐朝还知道对外搞搞怀柔、嫁个公主、封个可汗,大秦不搞这一套,大秦的使者出使,要么带回来一份盟约,要么带回来一颗人头。

它比明更加纯粹。

明的纯粹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悲壮,大秦的纯粹是“要么你死,要么我死”的粗暴。

天子一怒,六国荡。

始皇帝驾长车踏破六国宫阙的时候,天下人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可惜,大秦有三公。

有稳健闻名的国尉缭,打仗像下棋,每一步都要算到十步以后,算着算着,机会就过去了。

有精明监察的御史大夫冯劫,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但沙子太多,他一个人揉不完。

有治国理政的天才嬴无为,能把一个千疮百孔的国家维持得表面光鲜,但光鲜下面是什么,他实在是没有精力去看。

可惜,没有那个真龙天子。

没有始皇帝,没有嬴政。

没有那个人一拍桌子说“朕意已决,谁敢再谏”。

没有那个人大手一挥说“发兵百万,踏平敌国”。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三公坐在朝堂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等对方先开口。

米风是把好刀。

他可以当王离,可以当蒙恬——那些为帝国开疆拓土的猛将,那些名字刻在竹简上、事迹被后世传诵的英雄。

可是谁来当嬴政呢?谁来握起这把刀,把它挥出去?

“哎……白瞎了这个国号。”

盛安福寺,说书人讲堂。

台上是一张半旧的条桌,一块醒木,一把折扇。台下是几十个端着茶碗的看客,有商人,有文人,有闲人,有刚下值的小吏。

说书人六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头发花白,扎了一个松松垮垮的发髻,一根铜簪横插着,摇摇欲坠。

但一句话掷出去,整个大堂都听得见。

是的,咸阳城里,中枢脚下。

离阿房宫没有五里地的地方,说书先生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若是在前朝,这话说出来,轻则下狱,重则杀头。

可现在,台下的看客却没有人批评他,没有人站起来呵斥,没有人拂袖而去。

他们只是纷纷摇头,端着茶碗,垂着眼皮,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息。

是啊,大秦牛。

你有最硬的拳头,最厚的城墙,最锋利的刀。可你倒是打一场漂亮仗啊。

打个乎浑邪算什么呢?草原上的游牧民族,连个像样的兵工厂都没有,打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有本事把花旗佬揍一顿,把艾达佬揍一顿!

打到他们的国土上去,烧了他们的司令部,把他们的国旗从旗杆上扯下来!

“这才是大秦该干的事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满是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台下,角落里。

一个男人端着茶碗,慢慢地抿了一口。

他戴着一顶深灰色的礼帽,帽檐压得不高不低,刚好遮住额头。

鼻梁上架着一副小圆片眼镜,金丝边的。

穿着一件黄棕色的风衣,领口竖着,面料是那种防风防水的军用面料,裁剪得体的,但故意穿得松松垮垮,不显身形。

他呲着牙,大笑几声,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老头。”整个大堂都安静了,“那你的意思是——国尉无能喽?”

!!!!!!!

在场的所有人在那一瞬间同时扭头,几十道目光像几十把飞刀,齐刷刷地扎向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我靠,这是要干什么?

吐槽一下国号,擦个边,知道一下就行了,大家心照不宣,茶喝完了,该干嘛干嘛。

你这是打算攻打天庭?

说书人擦边球打得好好的,你来这一下,是想把人往绝路上逼?

是想把这一屋子人都拖下水?

人群中有几个便衣眉头一皱。

他们的手指在桌面下动了一下,但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掏证件,没有人说话。

说书先生愣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醒木上方,没有拍下去。扇子搁在桌上,折扇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男人,看了两秒,然后收起扇子,慢慢摇了摇头。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摇头。但那个摇头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具杀伤力——不否认,就是承认。

承认国尉无能,承认大秦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没打出个所以然,承认他们这些说书人在台上台下说的话,不是戏言,是心声。

大堂里安静了。

戴礼帽的男人把茶碗放下,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风衣的下摆拂过椅子边缘,无声无息。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低着头,慢慢地、不慌不忙地往门口走去。

没有人拦他。

说书人拿起醒木,轻轻拍了一下。

啪。

“欲知后事如何——”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说书人的调子,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且听下回分解。”

醒木又拍了一下。啪。

台下的人才松了一口气。

有人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有人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吓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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