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她听见了

上午七点半，忘川医院外的天光已经彻底亮起来。

玻璃幕墙映着一层薄白的晨光，冷得像没彻底融开的霜。

病房里却比外面更安静。

慕凌欢那一声“姐”，轻得几乎像错觉。

可慕凌夕听见了。

她俯身站在病床边，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病床上的人依旧闭着眼，氧气面罩遮住她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眉眼。

那一声之后，她像是又被疲惫拖回更深的地方，没有再发出声音。

傅炎博站在门口，握着记录本的手也跟着收紧。

护士不敢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慕凌夕身上。

慕凌夕没有急着喊人。

她先看监护仪，再看输液泵，最后低头翻过凌晨到现在的记录。

所有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才重新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

“凌欢。”

病床上的人安静地躺着。

几秒后，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

却真实。

慕凌夕呼吸停了半拍。

她抬手，指腹落在慕凌欢手背上，声音比刚才更轻。

“听得到我说话，就动一下手指。”

病房里安静到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声。

一秒。

两秒。

三秒。

慕凌欢没有睁眼。

护士眼里的期待一点点绷紧，傅炎博站在门口，连呼吸都放轻了。

慕凌夕没有催。

她只是看着慕凌欢。

“没关系。”

她低声道。

“听得到就好，不用急。”

像是听见了这句话，慕凌欢垂在床侧的食指忽然极轻地弯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

小到几乎像肌肉不经意的抽动。

可慕凌夕看得清清楚楚。

傅炎博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

“动了。”

护士也忍不住红了眼眶，“真的动了。”

慕凌夕反而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她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声音稳得近乎严厉。

“记录时间。不要频繁刺激她。出去跟大家说一声，状态稳定后可以进来看一眼，声音放轻，别惊到她。”

傅炎博立刻应声。

“我去说。”

门外，傅凌和慕辰峰是早上赶来的。

慕凌夕昨晚赶他们回去，可两个人哪里真的睡得着。

天还没亮，他们就又到了医院。

木思彤也来了。

她这次来得很安静，没像平时一样风风火火，手里拎着保温袋，里面装了傅凌能喝的热粥，也装了慕凌夕平时会吃的几样小点心。

明明知道慕凌夕多半吃不下，她还是带了。

傅炎博出来的时候，所有人几乎同时站起来。

傅凌声音发紧：“是不是凌欢……”

“姑姑，小凌欢她有意识反应了。”傅炎博摘下口罩，眼底带着难掩的疲惫，也终于带出一点笑意，“刚才她对一一的声音有反应，手指也动了。”

傅凌怔在原地，手指下意识攥紧，又慢慢松开。

慕辰峰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终于把憋了一夜的那口气吐出来。

木思彤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收紧了保温袋的提手。

她愣了一下，才小声问：“那她是不是快醒了？”

傅炎博看向她。

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想问。

可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满，只是尽量放缓了语气。

“有反应是好事，说明她已经有了意识反应。至于什么时候能真正醒过来，现在还不能确定，但至少，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

木思彤点了点头。

“好……有反应就好。”

她说完，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保温袋，指尖轻轻收紧，又很快松开。

像是终于能缓一口气。

慕凌夕从病房里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木思彤低头翻了翻保温袋，把里面的粥拿出来。

“小一一，我给你带了粥。”

她声音放得很轻，语气倒还算稳。

慕凌夕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嗯，等会儿吃。”

木思彤立刻抬头，“你别等会儿，你现在就吃。昨晚你肯定又没好好吃东西。”

“思思。”

“你别喊我。”木思彤把粥塞到郗善辰手里，又指了指慕凌夕，“善辰哥，你监督她。她要是不吃，你就告诉干妈。”

郗善辰看了眼手里的粥，又看了眼慕凌夕。

慕凌夕：“……”

这种时候，她竟然被木思彤拿捏了。

傅凌红着眼，勉强笑了一下。

“思思说得对，你先吃一点。”

慕凌夕最终还是坐下，喝了小半碗粥。

木思彤站在旁边盯着她。

直到她真的咽下去，才像是松了口气。

她其实也想进去看看慕凌欢。

可现在不是逞急的时候。

她把话咽回去，只安静等慕凌夕安排。

过了没多久，慕凌夕确认各项数据稳定，才让大家进去短暂看一眼。

傅凌先走了进去。

她进去前，慕凌夕特意拉住她，声音放得很轻：“妈，她现在听得见一点，但身体还没力气回应。您跟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放轻一点。”

傅凌用力点头。

“妈妈知道。”

她走进IcU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

病床上的慕凌欢依旧没有睁眼。

可是傅凌知道，她听得到。

她站在床边，握住女儿没有扎针的那只手，动作轻得像怕惊醒她。

“欢欢，妈妈来了。”

慕凌欢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傅凌指尖轻轻收紧，很快又松开。

“妈妈就是来看看你。”

“你别急，慢慢醒。妈妈和爸爸都在外面，一一也在，大家都在。”

她说了几句，便被护士轻声提醒时间到了。

出来时，傅凌脚步很慢，慕辰峰伸手扶了她一下。

慕辰峰随后也走了进去。

这个一向沉稳威严的男人，站到病床前时，却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欢欢，爸爸在。”

慕凌欢的手指又轻轻动了一下。

慕辰峰眼底微微泛红。

他转过身，背对着病床缓了几秒，才重新看向她。

“好孩子。”

一轮探视下来，慕凌欢的反应还算稳定。

慕凌夕看着数据，见慕凌欢的反应还算稳定，才示意木思彤进去看一眼。

木思彤站在病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她平时进哪儿都不怯，可这会儿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慕凌夕站在她身边，看了她一眼，声音很轻。

“进去吧。”

木思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跟着护士进了病房。

里面比外面安静很多。

她一进去，就看见了病床上的慕凌欢。

明明隔着玻璃已经看过几次，可真正走到床边时，心里还是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慕凌欢闭着眼，脸色白得厉害。

木思彤站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开口。

“慕凌欢。”

病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木思彤抿了抿唇，往前靠近了一点。

“听得见吗？”

四周安静得只剩仪器声。

她停了几秒，像是不太习惯这么认真，又很快把语气放轻。

“你平时不是挺会怼我的吗？”

“现在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了？”

她看着慕凌欢苍白的脸，声音不自觉低了些。

“小一一在外面，干爸干妈也在，大家都在等你。”

“还有我。”

木思彤说完，自己先别扭了一下，很快又轻轻清了清嗓子。

“行了，我就说这么多。”

“你要是听见了，就给点反应。”

“哪怕动一下手指也行。”

她伸手，隔着被子很轻地碰了一下慕凌欢的手腕。

“慕凌欢。”

“别装听不见。”

她顿了顿，声音还是压得很低。

“动一下。”

“就一下。”

话音落下，病床上的人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木思彤动作一僵。

她盯着慕凌欢看了几秒，连呼吸都放轻了。

紧接着，慕凌欢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明显。

木思彤眼神一下亮了。

“慕凌欢？”

她下意识想回头喊人，话到嘴边又压低了声音。

“她动了。”

护士立刻上前查看。

慕凌夕和傅炎博很快进来。

“别靠太近。”慕凌夕低声提醒。

木思彤赶紧往旁边退了一步，可目光还是没从慕凌欢脸上移开。

慕凌夕俯身，声音很轻。

“凌欢，能听见我说话吗？”

病床上的人睫毛颤了几下。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慢慢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还没有焦距，像是刚从很深的梦里醒来。

她看了很久，才模糊地看清眼前的人。

“姐……”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慕凌夕听见了。

她眼底那层绷了一夜的冷静，终于松动了一点。

“我在。”

慕凌欢眨了眨眼，像是还没完全清醒。

她的视线慢慢偏了一点，落到旁边的木思彤身上。

木思彤立刻扬了扬下巴，装得挺淡定。

“看我干嘛？”

“我就站这儿，又没吵你。”

慕凌欢看了她几秒，唇瓣很轻地动了动。

“吵。”

木思彤愣了一下。

随即，她笑了。

“行。”

“还能嫌我吵，看来问题不大。”

她嘴上这么说，声音却比刚才轻了不少。

“醒了就行。”

慕凌欢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到底没什么力气，眼睛又一点点垂了下去。

慕凌夕立刻道：“别撑，睡一会儿。后面慢慢来。”

慕凌欢很轻地眨了一下眼，像是在回应。

很快，她又重新睡了过去。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傅炎博低头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又检查了一遍各项记录，才开口：“意识反应出来了，生命体征目前也稳。再观察一会儿，如果没有异常，可以先转出IcU，去普通病房。”

傅凌下意识抬头，声音很轻：“能转出去了吗？”

傅炎博点头，“可以。但不是说完全没事了，只是不用待在IcU里。转到普通病房后，后面还是要继续盯着。”

慕凌夕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慕凌欢安静睡过去的脸，又确认了一遍数据，才低声道：“现在可以转过去。”

病房早就准备好了。

傅炎博应了一声，转身让护士去做转出IcU的准备。

这一次，所有人心口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松动了几分。

慕凌欢醒过。

也回应过他们。

哪怕只是很短的一会儿，也足够让所有人看见希望。

木思彤站在旁边，盯着慕凌欢看了几秒，才低声嘟囔了一句。

“刚醒就怼我。”

“脾气还挺稳定。”

傅炎博正在记录，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木思彤立刻偏过头，装作什么都没说。

慕凌夕看着她，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没戳穿。

半个小时后，慕凌欢被转出IcU。

病房早就提前准备好了。

这里是傅家的医院，慕凌欢从进来开始，用的就是最安静、最稳妥的安排。只是离开IcU后，那种压在空气里的紧绷感终于淡了些。

仪器、药物和护理人员都已经就位，傅炎博又亲自确认了一遍，才让护士把人安置好。

傅凌跟在病床旁边，手一直轻轻握着慕凌欢没扎针的那只手。

慕辰峰站在另一侧，脸色依旧沉着，只是眼底的紧绷终于淡了些。

等护士把人安置好，傅炎博又仔细看了一遍数据，才对几人道：“她刚醒过一次，体力消耗很大，后面大概率还会一直睡。可以陪着，但不用一直守在这里，让她安静休息。”

傅凌点头，“好，我们知道。”

慕凌夕站在床边，看着慕凌欢平稳的呼吸，眼底那点冷静终于缓下来。

片刻后，她转头看向傅凌和慕辰峰，声音放得很轻。

“爸，妈，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傅凌和慕辰峰一早就赶来了，脸色也明显有些疲惫。

慕凌夕继续道：“这里有我。凌欢如果醒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傅凌看了眼病床上的慕凌欢，轻轻点头。

“好。”

慕辰峰也低声道：“那这里先交给你。”

“嗯。”慕凌夕应下，“你们放心。”

傅凌又看了慕凌欢一眼，才和慕辰峰一起离开病房。

木思彤把一直拎着的保温杯放到桌上，动作难得很轻。

她看了看慕凌欢，又看了看慕凌夕，小声道：“小一一，你也坐会儿吧。”

慕凌夕没动。

木思彤皱了皱眉，直接把椅子往她身后拉了拉。

“别站着了。人都从病房出来了，你还想把自己也站进去啊？”

慕凌夕看她一眼。

木思彤立刻理直气壮：“看我干嘛？我说错了？”

慕凌夕这才坐下。

木思彤见她终于肯坐，才像是满意了些，又把保温杯推过去。

“粥还温着，你等会儿再喝一点。”

慕凌夕：“刚才不是喝过了？”

“刚才那点也叫喝？”木思彤轻哼，“你别想糊弄我。”

慕凌夕被她说得没了脾气，只能低声道：“知道了。”

病房里终于不像之前那样压抑。

没人敢大声说话，可那种沉到喘不过气的感觉，已经散了不少。

慕凌欢睡了很久。

中途护士进来换过药，傅炎博也来看过两次。她的体温和各项指标都还算平稳，只是人一直没再完全清醒。

直到将近中午，慕凌夕守在床边，才看见她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凌欢。”

慕凌夕俯身，声音放得很轻。

慕凌欢慢慢睁开眼。

这一次，她的意识比在IcU里清楚一些，视线虽然还有些散，却已经能看清慕凌夕的脸。

她看了很久，才哑声问：“我……出来了？”

“嗯。”慕凌夕握着她的手，“已经转出IcU了。”

慕凌欢眨了眨眼，像是反应了一会儿。

过了几秒，她才低声问：“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慕凌夕坐在床边，声音温和，“你现在醒一会儿睡一会儿是正常的，不用怕。”

慕凌欢沉默了几秒。

“姐。”

“嗯。”

“你……没事吧？”慕凌夕眼神微微一顿。

她很快反应过来，慕凌欢问的是那场意外。

这个时候，她自己还躺在病床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却还是先确认慕凌夕有没有受伤。

慕凌夕俯下身，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

“我没事。”

慕凌欢看着她，像是不太放心。

慕凌夕又放缓了语气。

“真的没事。你把我推开得很及时，我一点伤都没有。”

慕凌欢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呼吸声掩过去。

慕凌夕看着她苍白的脸，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现在该担心的人是你。”

慕凌欢没什么力气说话，只轻轻眨了下眼。

慕凌夕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声音温和却认真。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管，好好养着。剩下的，有我。”

那一瞬间，她只是看见柜子砸下来，只是知道慕凌夕站在那里，只是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冲过去。

慕凌夕看着她。

慕凌欢很轻地应了一声。

她像是还想再说什么，可到底没什么力气，眼皮又慢慢垂了下去。

慕凌夕没有再吵她，只替她把被角掖好。

病房里安静下来。

门口，木思彤原本正要进来，见慕凌欢已经睡过去，脚步不自觉放轻了些。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保温杯，指尖在杯身上轻轻蹭了蹭，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我进来了啊。”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床上的人。

她推门进去，把保温杯放到一旁，视线落在慕凌欢苍白的脸上，难得没有立刻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

慕凌欢闭着眼，呼吸比刚转出来时平稳了些。

木思彤站在床边看了几秒，才小声嘀咕了一句。

“行吧，今天先不吵你。”

她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动作也比平时轻了不少。

“你睡你的。”

“我就坐会儿。”

话说完，她又看了慕凌欢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等你精神好了，再嫌我吵也不迟。”

慕凌欢没有回应。

可看着她这样安安静静地睡着，木思彤反而觉得心口那点紧绷慢慢松了些。

慕凌夕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窗外的日光落进病房里，浅浅铺在地面上。

那些压在心口的沉重，终于像被光照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