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第十二步

慕凌夕离开复健中心那天，天气很好。

她把慕凌欢接下来三个月的方案又核对了一遍，临走前仍不放心，站在病房里反复交代。

“训练后的疼痛超过六分，必须暂停。”

“知道。”

“夜间痉挛次数增加，要当天反馈。”

“知道。”

“不能自己加量。”

“知道。”

“不许因为当天数据不好，第二天补回来。”

慕凌欢终于不耐烦地抬起头。

“姐，我不是小孩。”

“你逞强的时候，和小孩没什么区别。”

“机组已经等了半天，你再说下去，今天就别走了。”

慕凌夕神色不变。

“私人飞机，晚一点也不会把我们丢下。”

坐在沙发上的郗善辰抬腕看了眼时间，淡声提醒：“航线时刻已经往后顺延一次了。”

慕凌夕转头看他。

郗善辰面不改色地补充：“不过再等十分钟也没关系。”

慕凌欢冷着脸靠回轮椅。

“行，你们继续。”

慕凌夕看着她，原本还想交代的话忽然停在了嘴边。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她走到轮椅前，替慕凌欢理好腿上的毯子。

“每天晚上视频。”

“没必要每天。”

“那就每天看记录。”

“随你。”

“我不在的时候，有事找艾琳和沈岚。别等问题严重了才说。”

“知道。”

慕凌夕伸手想摸她的头，又在半空停住。

慕凌欢看见了，却故意转开脸。

“走吧。”

慕凌夕收回手。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姐。”

她回头。

慕凌欢依旧没有看她，只盯着窗外。

“回去以后，你真的每天看记录？”

“嗯。”

“我不发消息呢？”

“照样看。”

“那别一天打三个电话。”

慕凌夕终于笑了一下：“看你表现。”

房门关上以后，慕凌欢很久没有动。

护理师推她去训练室时，走廊里少了那道熟悉的身影，连脚步声都显得空了许多。

她没有要求暂停。

当天，她在站立架里坚持了四分零六秒。

比前一天多了五十四秒。

两个月后。

平行杠训练区的镜子里，慕凌欢穿着双侧膝踝支具，腰间系着减重吊带。

她的双手紧紧握住横杆，手背青筋明显。

“右脚向前。”治疗师说。

慕凌欢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她能感觉到右侧大腿在发力，却无法像过去那样自然抬起。脚底贴在地面上，仿佛被固定住了一样。

“不要用肩膀把身体吊起来。”

“我没有。”

“肩膀已经快碰到耳朵了。”

她缓慢吐气，将肩膀放下。

右侧髋部再次发力。

脚尖向前挪了不到两厘米。

只是两厘米。

她却像完成了一次极其艰难的跨越，额角瞬间渗出汗水。

“再来。”

第二次，右脚向前挪出四厘米。

左脚仍然没有主动跟上，需要治疗师用脚带动她的足部。

从平行杠一端到另一端只有三米。

慕凌欢用了二十分钟，也没有真正走完。

训练结束后，她坐回轮椅，双手仍在轻微发抖。

艾琳递给她手机：“慕医生的视频。”

屏幕另一边，慕凌夕坐在书房里。郗善辰在不远处处理文件，偶尔抬头看一眼。

“右肩抬得太高。”慕凌夕说。

慕凌欢脸色一沉：“你就看见这个？”

“还看见你右脚挪了四厘米。”

“那你先说这个不行？”

“怕你骄傲。”

“我有什么可骄傲的？”

“以前连四厘米都没有。”

慕凌欢安静了一下。

慕凌夕继续道：“今天不要再加练，晚上热敷肩膀。”

“知道。”

“左腿刺激训练照旧。”

“知道。”

“今天右脚往前挪了一点。”

慕凌夕看着视频里的训练记录，语气还算平静，眼底却明显多了几分欣慰。

“只有几厘米。”慕凌欢提醒她。

“几厘米也是进步。”

慕凌欢靠在床头，没有接话。

手机另一边隐约传来塑料袋轻轻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刚把东西放到桌上。

她目光微顿。

“你旁边有人？”

慕凌夕抬眼看了一下镜头外。

“思思刚过来。”

慕凌欢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一些，却只淡淡应了一声。

“哦。”

镜头始终停在慕凌夕脸上。

木思彤没有凑过来，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抢过手机和她说话。她只是坐在慕凌夕旁边，安静听着两人讨论训练情况。

慕凌夕继续问：“今天疼痛几分？”

“四分。”

“有没有痉挛？”

“下午有一次，不严重。”

“别私自加量。”

“知道。”

一问一答，全是训练内容。

慕凌欢偶尔能听见镜头外细微的动静，却始终没有听到木思彤的声音。

直到通话快要结束，慕凌夕低头看了眼时间。

“你早点休息，明天训练结束后把记录发给我。”

“好。”

慕凌欢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画面边缘。

可那里始终没有出现另一个人的身影。

她最终什么也没问，直接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慕凌欢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木思彤明明就在旁边。

可从头到尾，她们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第四个月，慕凌欢开始使用带轮助行器。

康复团队仍然通过减重系统承担她一部分体重，双腿也必须穿戴支具。

第一次完成十米时，她用了十一分钟。

走到终点，汗水已经湿透后背。双臂因为过度用力而酸痛，左膝也控制不住地发抖。

护理师将轮椅推到她身后。

慕凌欢坐下的瞬间，身体几乎完全脱力。

“疼痛？”

“腰四分，右肩五分，左膝三分。”

“头晕？”

“没有。”

“今天结束。”

慕凌欢没有再要求多走一次。

回到病房后，她靠在床头热敷肩膀。

手机在一旁亮了一下。

是木思彤发来的消息。

【今天训练了吗？】

慕凌欢看见了，却没有立刻回复。

她将热敷袋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又闭着眼靠了十几分钟。

等肩膀那阵酸痛稍微缓下来，她才重新拿起手机。

聊天框里安安静静的。

木思彤没有再追问。

慕凌欢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才慢慢打字。

【训练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便将手机扣在床边。

十分钟后，屏幕再次亮起。

【累不累？】

慕凌欢这一次隔了更久。

等护理师替她检查完左膝，又完成当天最后一次体位调整，她才回复。

【还好。】

木思彤很快回了一句。

【别逞强。】

只有三个字。

慕凌欢看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嗯。】

聊天就停在这里。

没有电话，也没有多余的话。

她们明明还在联系，却像是都刻意守着某种距离。木思彤不敢问得太多，慕凌欢也不愿意回得太快。

手机重新安静下来后，慕凌欢将它放到枕边。

过了许久，她又伸手点亮屏幕，看了一眼那句“别逞强”。

随后什么也没说，再次按灭了屏幕。

第六个月，医生同意她开始双侧肘拐训练。

那天早上，治疗师替她穿好支具，将两根肘拐分别放进她手中。

“今天的目标不是距离。”

慕凌欢站在平行杠外侧，身后系着安全带。

“是什么？”

“找到拐杖和双腿的配合顺序。”

她看向前方。

没有平行杠挡在两侧以后，空旷的地面让人本能不安。

“先移动两根拐杖。”

慕凌欢将拐杖同时向前放出十厘米。

“重心前移，右脚跟上。”

右腿缓慢迈出。

第一步落地时，她身体晃了一下。

治疗师握住安全带，却没有扶她。

“左脚。”

左腿的控制仍然较弱。她花了很久，才让脚尖离开地面，再向前挪动。

第二步结束，她已经喘得厉害。

“今天就到这里。”

“才两步。”

“第一次的目标就是两步。”

慕凌欢没有坚持。

三天后，她走了五步。

一周后，她再次站在同一个起点。

慕凌夕和郗善辰通过视频连线。傅凌、慕辰峰和几个哥哥也都在屏幕另一边，只是没有人说话，怕打扰她的节奏。

慕凌欢握紧拐杖。

第一步。

第二步。

到第五步时，右肩已经开始酸痛。

她停下来调整呼吸。

治疗师问：“继续？”

“继续。”

第六步，她的左脚落点偏外。

第七步，身体重心差点失控。

她没有急着迈下一步，而是重新摆正拐杖。

第八步。

第九步。

额角的汗水顺着脸侧滑下来。

第十步时，傅凌在视频里捂住了嘴。

慕凌欢没有看屏幕。

她所有注意力都在脚下。

第十一步，左膝开始发软。

最后一步，她几乎把全部力量压在拐杖上，右脚先向前，左脚再一点点跟上。

脚底落稳的瞬间，治疗师扶住她的安全带。

“结束。”

慕凌欢坐回轮椅，胸口剧烈起伏，很久没有说话。

屏幕另一边也安静得出奇。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声音有些哑。

“刚才算我自己走的吗？”

治疗师蹲在她面前。

“拐杖、支具和保护带都帮助了你。”

慕凌欢的眼神暗了一下。

对方继续道：“但十二步，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迈出去的。”

她怔住。

视频里，慕凌夕别开脸，像是在看其他地方。

郗善辰伸手握住她的肩。

傅凌终于哭出了声，几个哥哥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画面一下变得嘈杂。

慕凌欢却只是低下头，轻轻摸了摸拐杖手柄。

十二步。

从前她走十二步，甚至不需要意识到自己正在走路。

现在，她用了六个月。

可这一次，她没有觉得这些进步太小。

当天晚上，康复团队通知她，如果接下来一个月情况稳定，她可以回京都继续康复。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后，慕凌欢靠在床头，低头看着康复中心刚发来的返程安排。

航班时间已经确定。

再过一个月，她就可以回京都继续后续训练。

她盯着那份行程看了一会儿，脸上没有太多情绪。

回国的消息，家里人迟早都会知道。

至于木思彤——

她没有特意去想，也没有打算单独告诉她。

她们现在偶尔联系，说的也只是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既然谁都没有主动跨过那条线，回不回去，似乎也没有必要提前交代。

慕凌欢关掉屏幕，将手机放到一旁。

窗外夜色沉沉。

她闭上眼，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这一次回去，有些关系大概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