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送你去更远的地方

出发当天，天刚蒙蒙亮，慕家主宅便已经亮起了灯。

傅凌几乎一夜没睡。

她从厨房走到客厅，又从客厅走到楼梯口。明明所有行李、证件和药物都已经检查过几遍，她仍旧觉得像是漏了什么。

“妈。”

慕凌夕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凌欢的药、证件、报告和随身物品都在。”

“凌琬的行李也已经装好。”

“你先坐一会儿。”

傅凌接过杯子。

杯中的温水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晃开一圈圈浅淡的涟漪。她垂着眼，始终没有将水送到唇边。

“一一，妈妈知道，你和凌欢以前在国外生活过很长时间，早就习惯了离开家。”

她停顿片刻，声音里多了几分掩不住的心疼。

“可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

慕凌夕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没有开口反驳。

慕凌欢的身体才刚刚恢复，腿脚仍不利索。即使有专业团队随行，家里人也不可能完全放心。

傅凌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她现在走路还不稳，身体也没有彻底恢复，却要在国外生活十个月。”

“护理师和保镖再尽心，也代替不了家里人。”

慕凌夕沉默片刻，走过去轻轻抱住母亲。

“她不是一个人。”

“学校、住处和康复团队都已经安排好了，我们也可以随时过去看她。”

傅凌靠在女儿肩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妈妈都知道。”

“一个接着一个往外走，家里还是会越来越空。”

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慕凌琬拖着小行李箱跑下来。

“妈，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一边下楼，一边笑着安慰道：

“再说了，六姐中间肯定有假期。她要是没时间回来，我们就过去看她。”

傅凌转头瞪了她一眼。

“你还好意思说？”

“上次返校以后，你有多久没回家了？”

慕凌琬脚步一顿，刚才还理直气壮的人瞬间闭上了嘴。

跟在她身后的慕凌欢看见这一幕，唇边终于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她今天没有使用双拐，而是坐着轮椅。

长途飞行会消耗大量体力，沈知微要求她出发前尽量减少步行。

木思彤到得很早。

她站在玄关旁，看见慕凌欢下来，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

“腿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昨晚睡了多久？”

“五个小时。”

木思彤立即皱起眉。

“太少了。”

“飞机上会补。”

“你最好真的会补。”

司机将最后一件行李放进车里时，家族群里的消息也接连弹了出来。

思宁和思乔分别发来一路平安，又叮嘱慕凌欢和慕凌琬落地以后第一时间报平安。

郗凝雨在群里提醒慕凌琬。

【你答应帮我带回学校的东西，别忘了。】

慕凌琬立即打开行李箱旁边的手提袋检查了一遍。

【带着呢，就放在我随身的包里。】

郗凝雨很快回复：

【那就好，明天上飞机以后给我。】

慕凌琬发了一个得意的表情。

【放心吧，丢不了。】

穆鸿煊发来一张会议室的照片。

他一早便被临时会议绊住，实在无法赶来，只能在群里表示，等两个妹妹下次回来，再请所有人一起吃饭。

早上七点四十分，几辆车从慕家主宅前依次驶出。

车队没有离开庄园。

沿着西侧那条封闭的内部道路行驶几分钟后，远处的机库和跑道便逐渐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慕家自用的私人机场就在庄园西侧，与主宅相隔不远。平日里这条路很少有车辆经过，今天却早早完成了清场。

慕凌旭、慕凌宇、慕凌鸣、慕凌善和慕凌泽都坐在后面的车里。

尽管每个人手上都有自己的事情，但在这个早晨，他们还是暂时放下了各自的安排，一起来为慕凌欢、慕凌琬和郗凝雨送行。

车队抵达停机坪时，一架银灰色的长途私人飞机已经完成起飞前的准备。

机舱已按慕凌欢的身体情况调整，轮椅通道和医疗设备也全部检查完毕。

这架飞机会先在慕凌琬学校所在的城市降落。

抵达以后，慕凌琬和郗凝雨会乘坐提前安排好的车辆返回学校。确认两人顺利到达后，飞机再继续前往慕凌欢进修的城市。

慕凌夕和郗善辰会陪慕凌欢办理入学手续，亲自确认她的住处、护理团队以及当地的医疗安排。

等一切安顿妥当以后，两人才会转飞蜜月的第一站。

沈知微已经等在停机坪旁。

她穿着一件浅色风衣，手里提着医疗箱。

傅炎博站在她身边，眉眼间带着明显的疲惫，显然刚结束夜间值班便直接赶了过来。

木思彤下车以后，视线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你们一起来的？”

傅炎博几乎立即回答：

“不是。”

沈知微同时开口：

“在停车区碰见的。”

木思彤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我也没说什么。”

傅炎博懒得理会她，径直走到慕凌欢面前。

“先做状态确认。”

护理师将慕凌欢推到一旁相对安静的位置。

她的血压、心率和左腿状态都在允许范围内。

沈知微蹲下来，重新检查了充气腿套的松紧，又亲自确认随身药物和应急用品的位置。

“起飞以后不要立刻睡觉。”

“前两个小时最容易因为疲惫忽略身体变化。”

“如果出现胸闷、腿部麻木或者异常疼痛，必须马上告诉护理师。”

慕凌欢点头。

“记住了。”

沈知微又转头看向随行护理师。

“第一次降落以后，重新检查一次腿部状态。”

“后半段航程开始前，把数据发给我。”

护理师认真应下。

沈知微这才合上医疗箱。

“祝你一路平安。”

傅炎博站在旁边补充：

“抵达学校以后，当地医疗团队会再做一次完整评估。”

“任何不舒服都不能隐瞒。”

慕凌欢再次点头。

木思彤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交代，忍不住笑道：

“炎博哥，你和沈医生现在配合得越来越熟练了。”

傅炎博扫了她一眼。

“今天是来送凌欢的。”

“少把注意力放在我和沈医生身上。”

木思彤正想反驳，转头却撞上慕凌欢的目光。

慕凌欢也正安静地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木思彤脸上的笑意忽然停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原本已经到了唇边的玩笑，最终没有说出口。

没过多久，机组人员走过来提醒，飞机已经可以登机。

傅凌先抱住慕凌琬。

“回到学校以后要按时吃饭。”

“晚上不许总熬夜，也不能只顾着上课不休息。”

“知道了，知道了。”

“妈，我们很快就回来了。”

傅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每次都这么说。”

慕凌琬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她抱完父母，又依次和哥哥们告别。

轮到慕凌欢时，她在轮椅旁蹲了下来。

“姐。”

“嗯？”

“到了学校以后，别什么事情都自己扛。”

“身体不舒服要告诉护理师，也要告诉一一姐。”

慕凌欢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

慕凌琬看了她一会儿，又朝不远处的木思彤瞥了一眼。

“还有，别总把真正关心你的人推开。”

慕凌欢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顺着妹妹的视线看过去。

木思彤站在傅凌身边，低头检查慕凌欢的药物清单。

护理师已经确认过很多遍，她还是不放心。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管这些了？”

慕凌琬站起身。

“我才懒得管你。”

她俯身抱住慕凌欢，声音轻了下来。

“我只是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能比现在开心一点。”

慕凌欢眼底的情绪轻轻晃了一下。

她抬手拍了拍妹妹的后背。

“好。”

慕凌琬松开她，又转头看向慕凌夕。

“大姐，你真的先送我回学校？”

“不然呢？”

慕凌夕抬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

“你以为妈妈为什么放心？”

“大姐最好了。”

慕凌琬笑着挽住慕凌夕的手臂，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身上。

站在一旁的郗善辰淡淡看了她一眼。

“飞机还没起飞，现在说这句话，未免太早。”

慕凌琬抬头看向他，忍不住笑道：

“姐夫，你该不会连妹妹的醋都吃吧？”

郗善辰神色从容。

“当然不会。”

他停顿片刻，视线落在她仍挽着慕凌夕的手上，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不过到了学校以后，记得把你姐姐还给我。”

慕凌琬：“……”

慕凌夕偏头看了郗善辰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无奈。

“郗总，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本来就是去度蜜月的？”

郗善辰顺势握住她的手，唇边微微扬起。

“所以才更应该提前提醒，免得有人一直霸占着我老婆。”

慕凌琬一时无言。

“姐夫，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小气？”

原本略显压抑的离别气氛，被两人的对话冲淡了不少。

慕凌夕忍着笑拍开郗善辰的手。

“行了，别欺负她。”

郗善辰从容地收回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纵容。

“老婆大人说了算。”

机组人员再次上前提醒。

慕凌夕没有立即登机，而是先回到傅凌身边，轻轻抱了抱母亲。

“妈，别担心。”

“我们先送凌琬回学校，再陪凌欢过去。”

“那边的所有事情安排好以后，我会亲自给你打视频。”

傅凌眼眶发红。

“你和阿辰不是还要去度蜜月吗？”

“不急这一天。”

慕凌夕笑了笑。

“妹妹们安顿好了，我们才能放心去玩。”

郗善辰站在她身边，没有任何异议。

“航线、落地许可和接驳早就确认好了。”

“不会耽误。”

傅凌看着他们，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

“路上注意安全。”

慕凌夕握了握她的手。

“好。”

慕凌琬已经先一步走上舷梯。

慕凌夕和郗善辰跟在后面。

护理师推着慕凌欢来到舷梯前，机组人员放下提前准备好的升降设备。

木思彤原本站在人群后面。

直到其他人都说完，她才慢慢走过去。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

周围的人默契地没有催促，将最后一点时间留给了她们。

慕凌欢先开口。

“围巾放在随身包里了。”

木思彤轻轻点头。

“嗯。”

“书也带了。”

“我知道。”

慕凌欢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睛，停顿片刻。

“到了以后，我会给你发消息。”

木思彤偏开脸，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你最好记得。”

“会记得。”

“不能只发一句‘到了’，然后半天找不到人。”

慕凌欢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还要说什么？”

“有没有吃饭，有没有休息，腿有没有不舒服。”

木思彤说完，又觉得自己管得太多，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反正该说的都要说。”

“好。”

木思彤抿了抿唇。

明明还有许多话想说，真正站到她面前时，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她想提醒慕凌欢按时吃药，提醒她不要逞强，也想问她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以后，会不会渐渐习惯没有自己陪在身边的生活。

可那些话堵在胸口，最后只变成了一句：

“你到了那边，别什么事都自己藏着。”

慕凌欢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有护理师，也有学校安排的人。”

“我说的不是他们。”

木思彤下意识接了一句。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安静了。

木思彤像是忽然意识到这句话有些不对，立即移开视线。

“我的意思是，你有事可以告诉家里，也可以告诉我。”

“别像以前一样，疼了不说，不开心也不说。”

慕凌欢安静地看着她。

她知道木思彤或许只是担心自己。

也正因为这样，她更不敢从这些关心里奢求其他答案。

片刻后，她轻声回答：

“我会告诉你。”

木思彤抬起眼。

“真的？”

“嗯。”

“这次不许反悔。”

“不会。”

木思彤这才轻轻点头。

可看着眼前的人，她眼里的酸涩还是越来越重。

“小欢欢。”

“嗯？”

“十个月真的很久。”

慕凌欢的手指轻轻收紧。

她原本想说，中间会有假期，她们也可以视频，十个月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长。

可话到了唇边，却只剩下一句：

“很快就过去了。”

“骗人。”

木思彤的声音有些发闷。

“明明就很久。”

慕凌欢没有反驳。

她也觉得很久。

长到她不知道，等自己回来时，木思彤身边是不是已经有了另一个人。

下一秒，木思彤忽然弯下腰，紧紧抱住了她。

慕凌欢身体微微僵住。

片刻后，她才缓缓抬起双臂，轻轻回抱住木思彤。

“小欢欢。”

“嗯。”

“我会想你的。”

慕凌欢的手指在她背后微微收紧。

她想说自己也会。

甚至想告诉木思彤，从飞机离开京都的那一刻开始，她大概就会想念眼前这个人。

可她最终没有把那些话说出口。

“我知道。”

木思彤立即从她肩侧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她。

“我说我会想你，你就只会说知道？”

慕凌欢看着她。

过了几秒，才低声补了一句：

“我也是。”

木思彤怔住。

还没来得及追问这三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慕凌欢已经慢慢松开了手。

两个人分开以后，木思彤仍旧站在原地。

“落地以后，记得告诉我。”

“好。”

“第一个告诉我。”

“答应过你的。”

木思彤看了她很久，终于向后退了一步。

“那你走吧。”

慕凌欢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她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思思，照顾好自己。”

木思彤鼻尖一酸，故意瞪了她一眼。

“你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

慕凌欢眼底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好。”

护理师推着轮椅登上升降平台。

慕凌欢一直看着木思彤，直到舱门即将关闭，才轻轻抬起手。

木思彤也朝她挥了挥手。

很快，舱门缓缓合上。

飞机滑出停机位，驶向跑道。

傅凌和其他人站在原地，看着飞机一点点升入天空。

这一次，慕凌夕和郗善辰没有从机场直接飞往蜜月地点。

他们会先陪两个妹妹走完这一段路。

先送慕凌琬回到学校。

再看着慕凌欢进入新的住处，开始接下来十个月的生活。

等两个妹妹都安顿好以后，属于他们的蜜月，才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