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洞中做客
朝离暮歌 · 5199 字 · 约 12 分钟
经过阿木和阿叶好一番解释,老族长才终于从“天要塌了”的惊恐状态中慢慢缓过神来。他浑浊的老眼在丹宝和来瑞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嘴唇哆嗦了半天,才颤巍巍地开口:
“这么说……哈雷他们真的……”
他没敢说完,像是怕那几个字一旦出了口,就会引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远处的天空,确认没有任何鬣狗的影子,才稍稍挺直了佝偻的腰背。
来瑞点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笃定:“是。”
老族长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那件虽旧却整洁的衣袍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他眉目间的手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你是巫医,我信你。”
“不过,”老族长话锋一转,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来瑞,“你还是要以兽神的名义起个誓。就……就说哈雷他们真的……真的都死了。不然我这心里,不踏实。”
来瑞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举起右手“兽神在上,我来瑞发誓。鬣狗一族,哈雷及其同伙,皆已消亡。再无活口。”
老族长死死地盯着他的嘴,确认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然后——
“好!那就好!”他忽然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像换了魂似的,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把那根比他还高的木棍往地上一顿,然后竟然手舞足蹈地跳了起来,一边跳一边扯着嗓子朝四面八方喊:
“孩子们!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哈雷他们——都死了!全死啦!”
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钝刀子划破了鼠族部落上空沉闷的空气。
静了一瞬。
然后——
“哗啦!”
“咚咚咚!”
“嗖嗖嗖——”
丹宝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
那些她原以为只是洞口装饰的草帘子,一个个被猛地掀开。那些她以为里面没多少人的地洞入口,像被捅了的蚂蚁窝一样,开始往外冒……冒……
老鼠。
不是一只。不是两只。
是几十只。
有的保持着半兽形态,圆耳朵、长胡须、尖嘴猴腮;有的干脆就是完全兽形,灰黑色的毛皮,细长的尾巴拖在身后,圆溜溜的黑眼睛亮得吓人。它们从那大大小小的洞口里涌出来,有的还踩着别人的脑袋往上爬,叽叽喳喳地叫着、跳着、滚着,满地的灰影乱窜。
丹宝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她不怕老鼠。真的不怕。在原来的世界,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她还觉得挺可爱的。
但那是正常大小的老鼠。
不是这些——跟人一样大的、几十只一起涌出来的、还会发出尖锐叫声的——巨型鼠!
“啊——!”
丹宝的尖叫声比老族长的报喜声还大。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跳,整个人窜进了来瑞怀里,两只手死死地搂着他的脖子,两条腿恨不得盘到他腰上去,整张脸埋在他肩窝里,死活不肯抬头。
来瑞被她的冲击力撞得退了一步,随即一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腰,一手护住她的后脑勺。他抬起头,那双温和的红眸此刻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意,扫过那些还在乱窜的鼠族兽人,最后落在一脸茫然的老族长脸上。
“让你的族人,”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都化成人形。”
老族长被那目光一扫,整个人打了个哆嗦。他连忙举起木棍,朝那群还在叽叽喳喳的鼠族兽人喊道:“化形!都化形!别吓着客人!”
一阵光芒闪烁,那些大大小小的灰色身影终于变回了人形。高矮胖瘦都有,但无一例外地瘦,眼睛大得有些不协调,耳朵尖尖地支棱着,乍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兽人。
丹宝从来瑞肩窝里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确认地上跑的都是两条腿的人形了,才慢慢松开搂着来瑞脖子的手。她的脸有些红,耳朵尖也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从来瑞怀里滑下来,拍了拍衣上并不存在的灰。
“咳。”她清了清嗓子,“那个……你们部落,还挺热闹的。”
来瑞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拆穿她。
——
阿木和阿叶父母挤开人群围了过来又。
两个瘦小的中年雌性一左一右地拉着女儿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眼泪止不住地流。
“恩人!恩人呐!”她两的母亲忽然转过身,“噗通”一声就跪在了两人面前,“要不是你,我这两个崽崽就……”
“别别别!”丹宝吓了一跳,连忙弯腰去扶,“您快起来,别这样,我受不起……”
雌性哭得稀里哗啦,一个劲地说谢谢,弄得丹宝手足无措,只好扭头看来瑞求助。
来瑞上前一步,轻轻松松她扶了起来。他的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要谢,等你们女儿平安生产了再谢。现在最要紧的,是让她们好好休息。”
“对对对!”阿木的父亲终于挤了上来,红着脸,搓着手,小心翼翼地看着丹宝,“恩人……要是不嫌弃,去、去家里坐坐?洞里虽然窄了些,但、但里面还是宽敞的……”
阿木和阿叶也在旁边点头,满眼期待地看着丹宝。
丹宝不好拒绝,便笑着点了点头:“那就打扰了。”
她跟着阿木的父母往不远的洞口走去,来瑞跟在后面。
走到洞口跟前,丹宝停住了。
那洞口……怎么说呢。目测直径不到一米。她弓着腰勉强能进去,但来瑞那个身高——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瑞。来瑞也看着那个洞口,表情很微妙。
阿木小心翼翼地解释:“只是洞口小了点,但里面大着呢……”她说话间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皮,脸上带着一丝窘迫,“我们鼠族习惯了,洞口小,安全……”
丹宝深吸一口气,弯下腰,钻了进去。
来瑞紧随其后。他比丹宝高得多,几乎是把身体折成了两截才挤进去。丹宝听见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石壁的声音,还有来瑞一声极轻的、忍辱负重的叹息。
但阿木说的没错——里面确实大。
走过一条短短的地道,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足有二三十平米的圆形空间,四周的石壁被打磨得光滑平整,地上铺着干草和兽皮。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顶部有几个拳头大的透气孔,光线从那里漏下来,不算亮,但足够看清东西。
丹宝在干草垫上坐下来,仰头看了看洞顶——不高。来瑞站在里面,头顶几乎要碰到顶壁,整个人像一棵被种在矮棚里的树,怎么看怎么憋屈。
丹宝忍笑忍得很辛苦。
阿木的父母端来水,又搬出一些干果,一个劲地往丹宝面前推。丹宝吃了几口,又夸了几句“味道不错”,两个老人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阿木和阿叶坐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她们离开部落发生的事。
两个老人家心疼的又是掉了眼泪,不是他们不肯带回来,而是没有办法,鼠族的弱小是无法和鬣狗相比较的,再心疼也没办法,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两人再次对丹宝表达了谢意。
丹宝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只好一个劲地说“没事没事”“应该的应该的”。
正说着,洞口传来动静。
一只瘦削的年轻雄性鼠兽人弯着腰钻了进来。他看起来比阿木的父亲还高半个头,虽然瘦,但骨架不小。他的脸颊有些凹陷,眼睛却很亮,一进来就看见了坐在正中间的丹宝,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是阿木和阿叶的兄长。
他愣了一瞬,目光在丹宝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耳根红了。
丹宝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低下头,走到丹宝面前,从身后掏出一个东西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一半递给来瑞。
“这个……给你们吃。”他的声音有些紧,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丹宝低头一看,那是一块灰白色的、形状不规则的块状物,外皮粗糙,像某种植物的根茎。她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来瑞接过那半块根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吃,而是捏在手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丹宝。
他知道这种食物。在他四处游历的那些年,在食物紧缺的荒原上,他吃过比这更差的东西。草根、树皮、虫卵,什么都咽过。这点东西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丹宝不一样。她吃的都是好的——蛇弃亲手烤的肉,雪耀温的汤,沉霄从远处带回来的野果。
她什么时候吃过这种粗劣的根茎?
来瑞正要开口拒绝,丹宝已经伸手接过了那半块根茎。
她掰了一小块,丢进嘴里,嚼了嚼。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好吃!”她含混不清地说,腮帮子鼓鼓的,“甜的!跟白地瓜一样!”
来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看着丹宝吃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忽然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她倒是什么都吃得下。他的目光落在那半块根茎上,犹豫了一瞬,还是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确实不错。清甜,脆嫩,没有土腥味。比他当年吃的那些强太多了。
阿木和阿叶一直紧张地盯着丹宝的反应,见她吃得开心,两人同时松了口气。阿木笑着说:“好吃吧?这可是我们这儿才有的宝贝。听族长说,别的地域都长不出来呢。”
阿叶在旁边点头:“以前我和阿木最开心的事,就是让阿兄去挖几块回来。睡觉前吃一块,甜甜的,可舒服了。”她的脸上满是回忆的幸福。
阿木的兄长站在一旁,见丹宝喜欢吃,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他又递了一块过去:“还、还有,你、你都吃了吧……”
来瑞伸手不轻不重地挡了一下:“够了。雌主吃不了那么多。”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那个“雌主”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阿木的兄长愣了一下,看了看来瑞,又看了看丹宝,耳根更红了。他把手缩回去,小声说了句“那、那留着给她……给您当零嘴”,然后转身去角落里蹲着,再也不抬头了。
丹宝没太注意这些,她正忙着在脑子里问小精灵。
‘小精灵,这个能多吃吗?’
小精灵的声音响起来:【检测完毕。此物名为‘地甘’,性寒,味甘,富含水分和糖分。偶尔食用可补充能量,但不可多食。尤其对怀孕雌性——性寒之物,易伤胎元。建议每日不超过一小块。】
丹宝连忙转头,把这话转述给了阿木和阿叶。两人听得认真,连连点头,说以后一定注意。
阿木的母亲又抹起了眼泪:“恩人还懂这个……真是、真是……”
丹宝摆摆手,又算了下生产日期。
“那我们先在附近住下来。”丹宝对阿木的父母说,“等阿木和阿叶平安生了,我们再走。”
阿木的父亲激动得差点又跪下,被来瑞眼疾手快地捞住了。
“恩人……”老人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丹宝笑了笑,说:“别叫恩人,叫我丹宝就行。”
——
与此同时,部落外面的空地上,气氛就没这么温馨了。
珀七在部落外面转来转去,他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色,又低头看看地面,两只手搓来搓去,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一会儿愁眉苦脸,一会儿又咬着嘴唇发呆。
蛇弃靠在牛车边,双臂抱胸,猩红的竖瞳半阖着,像是闭目养神,又像是在等什么。
珀七终于忍不住了,蹭到蛇弃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咱们……能不能先走?”
蛇弃没睁眼。
珀七又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我的意思是……那个……她们自己生不就好了……为什么要……”
他还是没敢说完。
蛇弃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算冷,但珀七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就这么迫不及待回去?”蛇弃的声音淡淡的。
“不是不是!”珀七连忙摆手,“我是怕……我是怕连累到她们。这个种族太弱小了,万一黑虎部落的人追过来……”
“连累?”雪耀靠在旁边的树上,耳朵竖着,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是,你好歹是个黑虎兽人,怎么说个话窝窝囊囊的?你们黑虎部落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珀七的脸涨得通红,声音也大了几分:“你、你懂什么!”
他吼完这一句,气势又弱了下去。
“听闻雪狼部落很是和睦,对外一致。我们黑虎族不一样。”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从我记事起,部落里就是勾心斗角的。今天你踩我,明天我咬你。谁强谁说了算,谁弱谁活该。”
要不是他是族长儿子,怕那些年也不会那么轻松。
他看了雪耀一眼,目光有些复杂:“哪里像你这般——好歹是未来的雪原狼王,一副没心眼的样……”
雪耀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右手在一瞬间化出巨大的狼爪,雪白色的兽毛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五根利爪像五把弯刀,直直地悬在珀七面前。珀七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住了。
那狼爪停了一瞬。
然后,雪耀收了回去。
倒不是他真想放过这个嘴欠的肥老虎,而是——
他感觉到了!小宝出来了!
雪耀耳朵一抖,整个人瞬间从懒洋洋的状态变得精神抖擞,三步并作两步朝部落口迎了过去:“小宝小宝~”
“大狼狼,”她笑眯眯地拍了拍雪耀凑过来的脑袋,“刚才那个幻影好帅气啊!再来一个呗?”
雪耀的尾巴在身后疯狂摇动,脸上那叫一个得意,正要再显摆一次,忽然被丹宝塞了一块东西到手里。
“诺,尝尝~”丹宝笑嘻嘻地把甘薯根分给几人,一人一小块,连珀七都没落下,“我觉得很好吃!”
雪耀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灰扑扑的根茎,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好吃!”
沉霄接过自己那份,尝了一口,微微点头,惜字如金:“不错。”
蛇弃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半块甘薯根,放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了嚼,淡淡道:“可以。”
珀七蹲在地上,看着手里那半块根茎,瘪着嘴,小声嘟囔:“这不是草根嘛……有啥好吃的……”他从黑虎部落出来之后,这种东西吃了不知道多少,早就腻了。
雪耀的耳朵一竖,立马不高兴了:“让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废话?”
珀七缩了缩脖子,心不甘情不愿地把甘薯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嗯……好吃好吃……嗯……不错不错……”
那语气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蛇弃的尾巴忽然动了。
“嗖——”
珀七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就飞了出去。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消失在不远处的灌木丛里。
“咚。”
蛇弃收回尾巴,面无表情地擦了擦嘴角的甘薯汁,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飞了一只苍蝇。
雪耀乐了,冲着珀七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声:“活该!”
丹宝看着远处灌木丛里慢慢爬出来、灰头土脸、敢怒不敢言的肥老虎,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个队伍,真是一天都消停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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