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黑虎部落的气运

入夜，鼠族部落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白天的喧嚣早已散去，连虫鸣都渐渐弱了。几堆篝火还剩着余烬，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在黑暗中一闪即逝。

忽然——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夜空。

丹宝猛地惊醒，下意识抓住身旁的蛇弃。蛇弃已经睁开了眼，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他没有动，先侧耳听了一瞬，然后轻轻拍了拍丹宝的手背：“是珀七。”

“珀七？”丹宝的睡意散了大半，她坐起来，掀开车帘往外看。

雪耀被吵醒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烦躁。他几步走过去，一把掀开珀七的帘子，刚要开口骂人——却在看清珀七那副模样的瞬间，把话咽了回去。

“这是怎么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此时的珀七，满头大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里的恐惧和泪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他的呼吸急促得像是跑了很远的路，胸腔剧烈起伏，两只手死死攥着身下的兽皮垫，指节发白。

来瑞也从旁边坐了起来，睡意未消，却已经下意识地观察着珀七的状态。他摇了摇头：“我睡到一半被惊醒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珀七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他连滚带爬地从车上冲下来，带着哭腔，踉踉跄跄地朝蛇弃和丹宝的方向跑去。

“蛇弃大人！丹宝大人！”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喊了很久，“帮帮我！求求你们帮帮我！”

丹宝被蛇弃抱着下了车。蛇弃的脸色不太好看——任谁半夜被惊醒都不会太好。但他没有发作，只是抱着手臂，猩红的竖瞳在月光下淡淡地看着珀七，丢给他一个“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的眼神。

珀七“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我梦到我阿父了！”他的声音还在发抖，但语速很快，像是怕慢一秒就说不完了，“是、是血脉感应！他还活着！我阿父还活着！”

蛇弃闻言，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淡淡地：“哦。好事。”

这不是他一向担心的事么？从认识珀七的第一天起，这家伙就一直在说“我阿父肯定还活着”。

有血脉感应就说明人还在，那确实是好事。

可珀七没有松口气。他反而更痛苦地抱住了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声音闷在膝盖里：“他、他好像被什么东西刺穿了身体……黑暗里……有东西……好黑……有什么东西在吞噬他……”

他的肩膀剧烈抖动：“他让我跑……说别回去……别回去……”

话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但几人很快从这些破碎的句子中拼凑出了大致的意思。

沉霄抱着手臂，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微微动了动，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开口道：“这应该是他通过血脉感应，接收到的信息。他父亲在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他——不要回黑虎部落。”

珀七猛地抬起头，泪水和鼻涕糊了满脸：“那我阿父怎么办！我阿父还在那里！他在受苦！”

沉霄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转向蛇弃：“既然他对你有用，那我就勉为其难，帮他推算一下。”

但丹宝的反应比谁都快。“不许。”语气是罕见的严肃，“沉霄，你答应过我不会再动用那些术法的。”

沉霄微微低头，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受到丹宝目光里的担忧。他的声音放软了些：“不是禁术，小丹。普通的推算，不会燃烧生命。祭司的本职就是占卜和推算，这不会伤及根本，只会耗费一些精神力。”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而且——和你结契以后，我发现我的精神力，比从前增长了不少。”

珀七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跪着往前挪了几步，伏在丹宝面前，额头抵在泥土上：“求求你了，丹宝大人！就让沉霄大人帮忙算一下吧！求你了！我什么条件都答应！你白天说的条件我都应允！只要能救阿父，救黑虎族，让我做什么都行！”

丹宝看着他，那双乌黑的眼睛在月光下映着珀七颤抖的后背。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行了行了，起来吧。沉霄——你确定不会伤到自己？”

沉霄点头：“确定。”

“那……你算吧。但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停。”

沉霄微微颔首。他从空间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灰白色的东西，表面布满了细密而古老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是龟壳。

丹宝第一次见他拿出这个。那块龟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被磨得光滑圆润，像是被无数次握在手里摩挲过。

沉霄闭上眼，手指轻轻抚过龟壳的表面，口中念念有词。

那些音节丹宝听不懂，像是某种极古老的语言，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在空气里留下若有若无的回响。

地上的尘土忽然开始移动。一道细密的、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纹路从沉霄脚下蔓延开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画出的阵法，越来越完整，越来越清晰。光芒升至膝盖的高度，在空中交织成繁复的图案。

那块龟壳从沉霄掌心浮起，缓缓上升，在阵法中央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它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力量抓住了一样，指向了阵法的某一个方位。

沉霄睁开眼。

他的脸上多了一层凝重。

他沉默了片刻，重新闭上了眼，口中再次念起了咒语。

龟壳重新浮起，重新旋转，重新指向了同一个方位。

沉霄脸上的凝重更深了。他放下手，龟壳落回掌心，阵法缓缓消散。他沉默了很久，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挫败：“对不起……我，算不出来。”

珀七愣住了：“什、什么意思？算不出来？”

沉霄点头：“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故意干扰一样——你们父子两人的命格，我都算不出来。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明明你就在我面前。”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挫败感。自从离开古族以来，他碰到的怪事一件接一件，现在他竟然连一个活生生站在面前的黑虎兽人都算不出来。

这在他的祭司生涯中，从未出现过。

来瑞在旁边蹙眉：“是不是因为你受伤了还没痊愈？”

沉霄摇头。他没有解释，而是再次闭上眼，口中念了几句不同的咒语，然后睁开眼，语气笃定：“我刚才算了雪耀的。可以算到。说明我的术法没有问题。”

雪耀站在旁边，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我？你什么时候算我的？”

“刚才。”沉霄言简意赅。

几人的目光重新落回珀七身上。

夜色更深了，风吹过枯树的枝桠，发出细碎的声响。

蛇弃忽然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算他们黑虎部落的气运。”

他从兽皮袋里取出一颗七星兽晶，随手抛给沉霄：“算完了把这个吸收了，补一补。”

沉霄接住兽晶，却放在了一边：“不用补。我精神力很充足。算一个部落，还是能算的。”

他重新取出龟壳，这一次，他念的咒语明显更长、更复杂。地面上重新亮起阵法，比刚才更大，光芒更盛。龟壳在空中旋转了很久，久到丹宝开始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然后，它停了。

沉霄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反复确认了三遍。每一次，龟壳都停在同一个位置。每一次，阵法的光芒都在最后关头黯淡下去，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压制住了。

他终于放下手，声音低沉：

“黑虎部落——气运要亡。”

珀七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他喃喃地重复：“什、什么意思？什么叫气运要亡？”

沉霄缓缓道：“有人在夺黑虎部落的气运。那气运已经被夺走了大半，剩下的也在不断流失。但奇怪的是——”

他皱了皱眉：“我完全感觉不到那些气运去了哪里。按理说，黑虎部落的气运若被夺走，这个部落接下来应该迅速衰败。可我看到的是——它的未来，忽明忽暗。像是被什么东西悬着，随时可能坠入深渊，也随时可能……被托起来。”

他没有说完最后那句。

但他知道，那个“被托起来”的关键在哪里。

这次珀七听出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他没有追问沉霄，而是直直地转向了丹宝。他连滚带爬地转向她，额头再次磕在地上，声音嘶哑却清晰：

“丹宝大人！求你了！你今天说的条件我都应允！我发誓——若你助我黑虎族度过此劫难，以后你同蛇弃、雪耀几位大人，都将是我黑虎族永远恩人！无论将来什么情况，我黑虎族都将站在蛇弃大人这边！”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若有人说蛇兽人的不是——我珀七第一个不服！”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刚才怕得脑子发蒙，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可那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他早就在心里想过了。只是一直没敢说出来。

蛇弃没有看珀七。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丹宝。

“宝宝，”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能听见，“这就是你今天同他说的条件？”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她竟然是——为自己这个蛇兽人——铺了一条路。

蛇弃没有说话。他只是把丹宝往怀里拢了拢，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上。

丹宝仰头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什么都没有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