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守岁

“指挥官！穿甲弹对它们无效！这些怪物进化出了骨板装甲！”

通讯频道里传来副官凄厉的惨叫，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胡乱开枪的声响。

“它们不怕冷！它们在雪地里是隐形的！雷达根本扫不到它们的热源！测温仪显示它们身上的温度只有零下四十度！”

“啊——！救命！我的腿被咬断了！”

伴随着一阵令人反胃的骨骼碎裂声和黏腻的咀嚼声，副官的声音戛然而止。

苏湄死死地盯着跳动的音频波浪线，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向上蔓延。

原来如此。

大自然的物竞天择，在这个末世展现出了它最残忍、也最疯狂的一面。

极寒并没有杀死所有的变异体。

那些原本只能在高温废土上游荡的普通丧尸和变异野兽，在遭遇了断崖式的超低温后，绝大多数确实被冻成了冰雕。

但有极少部分撑过第一波降温的变异体，在核辐射与极端环境的双重死亡催化下，完成了令人发指的快速进化。

它们长出了能够抵御零下五十度严寒的厚实白色角质层与防冻鳞片。

甚至进化出了类似极地冷血动物的体温调节系统，彻底与周围的冰雪融为一体。

它们屏蔽了自身的热辐射，直接废掉了人类引以为傲的军用热成像仪。

它们变成了雪原上最完美、最致命的隐形杀手。

“全体上刺刀！用火焰喷射器！烧死这些畜生！”

电波里，指挥官的声音已经彻底嘶哑，透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轰——隆隆！”

一连串巨大的爆炸声顺着电波传来，震得苏湄的操作台都在微微发颤。

显然是某辆重型弹药车被绝望的士兵主动殉爆了。

烈火或许短暂地阻挡了怪物的脚步。

但很快，更多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那是成百上千只进化变异体在冰雪中发出的狂欢咆哮，声音里充满了对血肉的极度贪婪。

“总站……总站听到请回答……”

指挥官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平静，那是一种深知必死后的彻底绝望。

“我是远征一纵队指挥官。我们遭遇了变异雪怪集群伏击。”

“这些东西披着白色的鳞片，力量大得能掀翻主战坦克。我们的装甲在它们面前像纸一样脆。”

“地表……已经不再属于人类了。”

“不要出来……封闭基地……永远不要再派人出来……”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头骨碎裂声后，是一声沉闷的躯体倒地声。

指挥官的遗言戛然而止。

整个军用频段里，人类的惨叫声逐渐平息。

剩下的，只剩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骨头被咬碎的嘎嘣声，以及那些进化变异体进食时发出的野兽般的低吼。

偶尔还能听到某种庞然大物在雪地里拖拽钢铁残骸的沉重摩擦声。

几分钟后，连进食的咀嚼声也消失了，似乎怪物们已经打扫完战场，悄然离去。

电波里再次恢复了单调的“滋滋”白噪音。

仿佛刚才那场惨绝人寰的集团军覆灭记，只是一场幽灵般的幻听。

操作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湄缓缓摘下战术耳机，将其放在操作台上。

即便她见惯了生死，即便她是习惯了在刀尖上舔血的顶级情报官。

在完整听完这段幽灵电波后，她的手心也微微渗出了一丝冷汗。

三百公里外，一支全副武装、拥有核动力履带车和重机枪火力的重装甲军团。

就这样在风雪中被活生生吃干抹净，连一个撤退的人都没有逃出来。

如果一个月前，苏湄没有果断地切断所有信号、执行那场决绝的“假死”计划。

如果她依然仗着自己有几门高射炮，选择在半山腰硬抗这支远征军。

那么，远征军的探地雷达迟早会引来更多的窥探。

而高地堡垒散发出的生命热量，也迟早会引来这种进化后的恐怖尸潮！

人类，曾经是这颗星球上高高在上的绝对霸主。

但在末世的凛冬之下，在疯狂变异的大自然面前，人类引以为傲的重金属装甲和火药，竟然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霸主地位，已经彻底易主。

地表，确确实实变成了一个属于变异怪物的血腥炼狱。

苏湄缓缓靠在椅背上。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边的那杯温热葡萄汁。

暗红色的液体依然散发着诱人的甜香，热气袅袅上升。

顺着楼梯井，隐约传来魏诚在楼下玩耍齿轮玩具发出的清脆“咔哒”声。

恒温空调的微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一道厚达半米的钛合金防爆门，几十米深的坚硬花岗岩，将这个充满温情与香甜的微缩文明，与外面那个血肉横飞的地狱死死地隔绝开来。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苏湄的心底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庆幸，以及更加坚定冷酷的求生信念。

外面的人死绝了又怎样？

人类不再是地球的霸主又怎样？

她苏湄从来都不想当什么救世主，更不想带领全人类重返地表。

她只想在这个疯狂的宇宙里，守护好脚下这一亩三分地的温饱，守护好她的儿子。

苏湄伸出手指，在主控面板上掀开了一个黄黑相间的保护盖。

按下里面代表着“最高级别物理切断”的红色按钮。

“切断外部光纤监听天线。熔毁所有外部监听节点。”

她用毫无感情波澜的声音下达了指令。

“指令确认。物理熔毁已启动。”

……

旧历，腊月三十。

距离那场将整个世界推入无底深渊的末日爆发，已经整整过去了一年。

三百六十五个日夜。

外面的人类文明经历了从崩溃、疯狂、互相屠杀，到最终被变异怪物和极寒风暴彻底吞噬的惨烈过程。

而苏湄，也从最初那个带着儿子在废墟中艰难求生的流浪者，变成了这座坚不可摧的深渊堡垒的绝对主宰。

“时间过得真快啊。”

苏湄轻声呢喃。

她关闭了主控屏幕，转身走下楼梯。

今天是除夕。

在和平年代，这是一个阖家团圆、灯火通明的日子。

在末世，绝大多数幸存者甚至连今天到底是星期几都忘记了，能在零下五十度的冰窟窿里啃上一口发硬的死老鼠肉，就算是老天爷的恩赐。

但苏湄不同。

越是在这种与世隔绝的深潜状态下，人类越是需要强烈的“仪式感”来锚定自己的精神坐标。

只有记住那些象征着文明与美好的节日，才不会在这漫长幽暗的地底岁月中，退化成一头只知道进食和睡觉的野兽。

“诚诚，把手洗干净，准备干活了！”

苏湄走进一楼起居室，挽起纯棉家居服的袖子，清脆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欢快。

“来啦！”

魏诚正撅着屁股在地上拼装他的齿轮机器人。听到召唤，他立刻丢下玩具，吧嗒吧嗒地跑到水槽边，踩着小板凳把两只手搓出了厚厚的肥皂泡。

“妈妈，我们今天要吃什么大餐？”小家伙甩着手上的水珠，眼睛亮晶晶的。

“今天不吃煎鱼，也不吃西红柿炖牛腩。”

苏湄从恒温仓库里搬出一个大不锈钢盆，放在中岛台上。

“今天我们包饺子。守岁，过大年。”

“过年！”魏诚欢呼起来。

对于五岁半的孩子来说，关于旧世界“过年”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潜意识里依然记得，那是一个可以穿新衣服、吃很多好东西、还能收红包的快乐日子。

准备一顿末世里的饺子，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苏湄先是去了地下二层的农场。

在那个由盲鱼和冰凉地下水构成的微型生态圈旁，她亲手拔下了一颗长势最喜人的变异大白菜。

白菜的叶片翠绿欲滴，饱满的水分甚至在切口处凝聚成了晶莹的水珠。

随后，她去养殖区，挑选了两只最肥硕的变异鹌鹑。

手起刀落，处理得干净利落。

回到厨房。

苏湄将剔骨后的鹌鹑肉放在厚重的实木砧板上，拿起两把锋利的战术厨刀。

“哒哒哒哒……”

富有节奏感的剁肉声，在安静的地下堡垒里回荡开来。

这不是噪音，这是最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打击乐。

变异鹌鹑的肉质比普通的猪肉更加紧实鲜美，脂肪含量虽然不高，但在混入了苏湄特意熬制的牛油后，瞬间散发出一种令人垂涎的油润香气。

白菜被切成细密的碎丁，用海盐杀出多余的水分，再与肉馅混合。

加入生抽、少许提鲜的冰糖、以及一撮地下农场自产的葱花。

顺着一个方向疯狂搅拌上劲。

一股浓郁的、只属于除夕夜的饺子馅香味，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厨房。

接下来是和面。

由于纯正的小麦面粉储备有限，必须省着用。

苏湄想了个极其巧妙的办法。

她将前几天洗出来的纯正红薯淀粉，按照三比七的比例，混合进面粉里。

加入温热的地下暗河水，用力揉搓。

红薯淀粉的加入，不仅节约了珍贵的面粉，更让揉出来的面团带上了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而且口感会变得格外柔韧筋道。

“诚诚，你的任务来了。”

苏湄将揉好的面团切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小剂子，递给儿子一个特制的小号擀面杖。

“把它们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片，能做到吗？”

“保证完成任务！”

魏诚有模有样地站在高脚凳上，两只小手用力地推拉着擀面杖。

虽然刚开始擀出来的饺子皮不是方形就是多边形，甚至有的地方还破了洞。

但苏湄没有丝毫责怪，而是笑着手把手地教他调整角度。

很快，小家伙的脸上就沾满了白色的面粉，活像一只小花猫。

母子俩围在宽大的中岛台旁。

一个擀皮，一个包馅。

苏湄的手指翻飞，每一个被她包出来的饺子，都像是一个个胖乎乎的白元宝，边缘捏着整齐漂亮的褶皱。

魏诚也试图模仿，但他包出来的饺子总是千奇百怪，有的像个干瘪的钱包，有的馅料直接从肚皮里挤了出来。

“没关系，诚诚包的叫‘开口笑’，煮熟了一样好吃。”

苏湄笑着将那些奇形怪状的饺子也整齐地码放在竹箅子上。

一百多个饺子，整整齐齐地列队完毕。

这是一场属于他们母子二人的战役胜利。

苏湄架起大锅，倒入纯净的地下水。

水开后，白胖的饺子顺着锅沿滑入沸水中。

“咕嘟咕嘟……”

伴随着水花的翻滚，热气腾腾的白色蒸汽升腾而起，模糊了苏湄的视线。

在这一刻，时间仿佛倒流了。

没有极寒，没有变异体，没有尔虞我诈。

只有最纯粹的食物，和最温暖的陪伴。

“关掉主照明。”

苏湄突然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收到。主照明已关闭。”AI的合成音落下。

整个一楼起居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

魏诚有些惊讶地看着妈妈，但他并没有害怕，因为妈妈就在身边。

苏湄擦干手，走到客厅的实木茶几旁。

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造型古朴的玻璃罐。

里面装的，是她用变异蜂蜡和植物精油，亲手熬制的一根无烟香氛蜡烛。

“咔哒。”

防风打火机跳出一簇蓝色的火苗。

蜡烛被点燃。

一抹微黄、跳跃的烛光，瞬间成为了这个黑暗空间里唯一的光源。

微弱的烛火在空气中摇曳。

光芒投射在四周厚重的钛合金装甲墙壁上，反射出一种冷硬与柔软交织的奇异质感。

这簇小小的火苗，在这深达几十米的地底，在这被坚不可摧的钢铁包裹的密室里，显得那么脆弱，却又那么倔强。

“饺子出锅咯。”

苏湄端着两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茶几上。

旁边，还放着两碟倒好了陈醋和辣椒油的蘸料。

母子俩盘腿坐在温暖的羊毛地毯上，中间隔着那根燃烧的蜡烛。

淡淡的松木香气与饺子的肉香混合在一起，让人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安宁。

“来，尝尝妈妈的手艺。”

苏湄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热气，送到魏诚的嘴边。

小家伙一口咬下。

柔韧的面皮破开，滚烫鲜美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爆裂开来。鹌鹑肉的紧实与白菜的清甜完美融合，好吃得让人想吞下舌头。

“太好吃了！比以前吃过的所有东西都好吃！”

魏诚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地咀嚼着，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两条缝。

苏湄也夹起一个自己吃下。

确实很香。

那是努力活下去的味道。

她起身走到恒温酒柜前，倒了两小杯前阵子刚酿好的变异葡萄原浆。

虽然还没有经过长时间的发酵醇化，但那种酸甜中带着一丝微醺的果酒香气，已经非常迷人。

她将其中一杯递给魏诚。

“诚诚，新年快乐。”

苏湄举起酒杯，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跳跃的烛火。

“新年快乐，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