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面粉雪窝

当雪地车轰鸣着冲出隧道那一刻，原本被黑暗挤压的视野豁然开朗。

没有了冰原上那种要命的狂风，眼前是一个巨大、被群山如同铁桶般死死围住的内陆盆地。天空呈现出一种极其干净的淡蓝色，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在连绵起伏的雪海上，刺眼却透着一丝久违的平静。

“妈妈，风停了！我们是不是到家了？”

魏诚兴奋地摘下头上那个勒出红印子的酱油瓶眼罩，贴在车窗上往外看。

“快了，这里已经进了盆地。有外面那些大山挡着，最毒的白毛风吹不进来。”

苏湄长舒了一口气。气温计的指针虽然还在零下五十多度徘徊，但没了能瞬间带走体温的狂风，这种冷就不再是那种能立刻冻死人的活地狱，而是能让人喘口气的严冬。

顺着隧道口外的大缓坡，雪地车碾着积雪，朝着山脚下一条隐约露出路标的旧世界省道开去。

可苏湄这口气还没彻底咽回肚子里，车身突然猛地往下一沉！

“嗡——轰轰！”

发动机发出一阵极其狂躁的空转声。雪地车那两条原本极其霸道的宽大履带，就像是两台疯狂刨地的挖土机，瞬间掀起漫天的雪沫子，但沉重的车身却死死地趴在原地，一寸也往前挪不动了。

“怎么回事？撞到石头了吗？”魏诚吓得紧紧抓住座椅扶手。

苏湄皱着眉头，推开车门，刚往下迈了一条腿。

“扑通！”

她整个人竟然直接陷了下去，积雪瞬间没过了她的大腿根，如果不是她手快死死抓住了车门把手，估计能直接陷到腰眼上！

苏湄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连滚带爬地翻回了驾驶室。

“不是石头，是雪不对劲！”

苏湄扒着车窗往下看。

以前在冰原上，雪都被十级大风吹得死死的，冻得像石头一样硬。但这盆地里常年没风，天上下来的雪全落在这儿，积了整整两年。这里的雪根本没冻实，而是像厨房里刚筛过的细白面粉一样，又松又软，深不见底。

雪地车太重，一头扎进这“面粉堆”里，两条履带直接把底下的软雪刨空了。结果就是，车肚子那块平坦的铁皮底盘，结结实实地托在了两边的雪面上，而两条本该吃劲的履带，却悬在底下刨空气。

这在老司机的嘴里，叫“托底”。

就像是一个胖子趴在烂泥沟里，手脚都在半空中划水，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

“妈妈，车肚子贴在地上了，咱们是不是出不去了？”魏诚看着外面深不见底的软雪，小脸满是焦急。

“车出不去，那咱们就把路往前拽。”

苏湄没有慌。在废土上，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能加速死亡。

她从后座的物资堆里，翻出了昨天在隧道里用来垫石头剩下的最后半截粗壮的防腐木枕木。接着，她又解开了车头绞盘上那根足有大拇指粗的钢丝绳。

“诚诚，把昨天留火种的那个铁桶端过来，小心烫。”

苏湄全副武装，左手拎着沉重的半截木头，右手拉着钢丝绳，腰上还拴着那个冒着热气的生铁桶，深一脚浅一脚地扑进了外面的“面粉雪”里。

为了不让自己陷进去，她只能像个在泥地里打滚的泥鳅一样，整个人平趴在雪面上，极其费力地往前一点点匍匐爬行。

爬出去了大概十来米远，苏湄停了下来。

她用手里的工兵铲，在这片松软的雪地上，狠狠地挖出了一个深达一米、形状像个大十字架的深坑。

她把那半截沉重的木头枕木横着放进坑底，然后把绞盘的钢丝绳死死地拴在木头正中间。

魏诚趴在车窗边，看着妈妈在雪地里忙活，急得大喊：“妈妈！雪那么软，你把木头埋在雪里，车子一拉，木头不就像刀切豆腐一样，直接把雪划破给拽出来了吗？”

小家伙的观察很仔细。

这就好比你在面粉缸里埋了一根筷子，想拽着筷子把整个面粉缸拉动，那简直是做梦。绳子一吃力，筷子直接就破开面粉飞出来了。

“豆腐太软拉不住，那要是把豆腐冻成硬冰砖呢？”

苏湄趴在雪坑边上，极其费力地掀开了那个生铁桶的盖子。

铁桶底下的沙土里，还埋着昨天没烧完的红炭。苏湄抓起旁边的一大把雪，直接塞进铁桶里。

“嘶啦——”

雪遇到滚烫的红炭，瞬间化成了半桶滚烫的热水。

苏湄毫不犹豫地端起这半桶滚烫的热水，对着坑底那根横着的木头枕木，极其均匀地浇了下去，然后飞快地用旁边的软雪把坑给填平、踩实。

“这叫‘冰棍锚’。”

苏湄一边说，一边手脚并用地爬回车里，关上车门，搓了搓冻僵的手。

“你小时候吃过那种插着一根木棍的冰棍吧？如果水没冻上，木棍一拔就出来了。但要是放在零下五十多度的天寒地冻里，热水加上软雪……”

没等苏湄把话说完。

车窗外，那个刚刚填平的雪坑里，传来了一阵极其密集的“咔咔”声！

那是滚烫的热水在浇入零下五十度的软雪后，瞬间发生的物理极速冷冻。原本像面粉一样松软的积雪，在这股热水的渗透下，直接和那根木头枕木冻死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块重达好几百斤、比石头还要坚硬的巨型冰疙瘩，死死地扎根在深层雪窝里！

“大功告成！”

苏湄重新坐回驾驶座，直接按下了绞盘的收线开关。

“嗡——嘎吱吱！”

雪地车前端的钢丝绳瞬间绷得笔直，发出极其恐怖的金属摩擦声。

魏诚死死地盯着远处的那个雪坑，生怕那根木头被扯飞出来。

但那块被热水生生冻出来的“大冰棍”简直稳如泰山！在这股极其恐怖的拉力下，深埋在雪里的木头硬是纹丝不动。

反而是那辆重达三吨的雪地越野车，在这股强悍的牵引力下，像是一头被揪住鼻环的老牛，肚子贴着雪面，硬生生地被往前拖动了！

“动了！妈妈，车子在往前走！”

魏诚兴奋地大叫。

苏湄双手紧握方向盘，脚下配合着绞盘的速度轻轻踩着油门，让悬空的履带重新慢慢吃上力。

就靠着这么一个连拖带拽的土办法，雪地车在松软的“面粉雪”里极其艰难地往前拱了十来米，终于，履带压到了底下被冻得结结实实的硬土路面上。

“轰！”

履带重新咬住地面，车身猛地一震，彻底从那个要命的软雪坑里爬了出来，稳稳地停在了旧省道平整的沥青路面上。

“呼……好险。”

苏湄松开方向盘，长长地吐出一口热气。

她没有去把那根木头挖出来，那东西已经跟大地冻成了一体，就算拿炸药炸都未必能完好无损地弄出来。在废土上，过河拆桥、弃车保帅是常有的事，留下一根破木头换一条活路，这买卖不亏。

“走吧，诚诚，咱们顺着这条省道开，天黑前应该能碰上个能避风歇脚的硬顶房子。”

雪地车再次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碾压着省道上积压的浅雪，向着盆地的更深处进发。

这片盆地虽然没有狂风，但那种死寂的苍茫却比风雪更让人觉得压抑。没有飞鸟，没有走兽，路边的那些高大杨树早就在极寒中彻底枯死，光秃秃的树干像是一根根扎在地上的黑色长矛。

开了大约三个小时。

在省道的一个大拐弯处，前方的雪地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庞大的建筑物轮廓。

那是一个旧世界的大型高速公路服务区。

加油站的高大顶棚虽然被雪压塌了一半，但后面那一长排红砖砌成的二层服务楼却依然奇迹般地挺立着，没有倒塌。

最显眼的，是服务楼的屋顶上，竖着一块巨大的铁皮招牌，虽然上面的字早就斑驳不清，但在这个纯白的世界里，这无疑是人类文明留下的最坚固的堡垒。

“今晚不用睡铁皮车厢了。”

雪地车那沉重的履带压过服务区广场上厚厚的积雪，在一栋两层高的红砖楼前稳稳地停了下来。

这里以前应该是个极其热闹的高速休息站。不远处的加油站顶棚已经被几米厚的积雪压塌了一大半，像是个被踩扁的易拉罐。前面的玻璃小超市更是惨不忍睹，整面落地窗碎得连渣都不剩，里头早就被白雪填得满满当当，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妈妈，前面的超市都破了，咱们住哪儿呀？”魏诚隔着车窗，看着那凄凉的废墟，缩了缩脖子。

“咱们不住前头。玻璃房子那是给过路人看景的，既不保暖又不挡风。”

苏湄打着方向盘，绕过了那片狼藉的正门，直接把车开到了这栋红砖楼的后面。

这里是服务区的后厨和员工通道。一扇厚重的深灰色防盗大铁门死死地关着，门上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小窗，墙壁外头还挂着粗大的排烟管道。

“这才是最实在的庇护所。铁门一关，风刮不进来，而且厨房里以前肯定贴了防火保温的石棉瓦。”

苏湄拎着那根用顺手的精钢撬棍跳下车。

铁门被厚厚的冰层封死了。苏湄没有生拉硬拽，她像是在家里对付那种拧不开的罐头瓶一样，先拿撬棍的尖端沿着门缝极其耐心地敲打了一圈，把那些冻得死紧的冰碴子全给震碎。接着，把撬棍深深插进门轴的缝隙里，用肩膀死死顶住，狠狠往下一压。

“嘎吱——砰！”

一声闷响，铁门应声而开。

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着陈年老灰和干瘪老鼠屎的气味扑面而来。

苏湄等气味散了一会儿，才打着强光手电，牵着魏诚走进了这间荒废了将近三年的后厨。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过。

这里面乱得像是个被土匪洗劫过的垃圾场。不锈钢的案板被掀翻在地，地上到处都是碎盘子和烂菜叶子风化后留下的黑色印记。那些放干粮和米面的架子早就空了，连老鼠都没留下一粒米。

显然，在末日刚爆发、大降温的那阵子，这里就已经被逃难的幸存者给刮地三尺了。

但苏湄并没有失望，她的手电光在厨房最里头的一个昏暗角落里停了下来。

那里靠墙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巨大白色塑料桶，桶身上还印着“餐饮专供”几个大字。旁边还有一个半人高的粗糙大粗瓷缸子。

逃难的人都是扛着轻便的方便面和饼干跑，这种死沉死沉的饭店大包装，在徒步逃命的时候根本带不走。

苏湄走过去，用撬棍敲了敲那个大白塑料桶。

发出的声音不是“咣当”的空响，而是极其沉闷的“噗噗”声。

她拔出小刀，顺着塑料桶的边缘用力一划，挑开了盖子。

“哇，好大一块黄色的肥皂！”魏诚凑过脑袋，看着桶里那一整块硬邦邦、黄澄澄的东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可不是肥皂，这是咱们的命根子。”

苏湄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这是整整五十升装的廉价大豆油！在零下几十度的极寒里，液体油早就冻得结结实实，变成了一大块像黄蜡一样的固体。

虽然是便宜的餐饮油，但在废土上，这就是最顶级的热量来源。人要是光吃干粮没有油脂，在这冰天雪地里用不了几天就会被冻透、饿死。

苏湄又转头推开了旁边那个大粗瓷缸子上压着的木头盖子。

一股极其刺鼻的咸酸味冲了出来。缸子里，满满当当全是用大粒粗盐腌制的芥菜疙瘩。

这些咸菜疙瘩连着盐水一起，冻成了一个巨大的暗绿色冰坨子。

“有油，有盐，这简直是个没被打开过的聚宝盆。”

苏湄的心情大好。这两种东西，逃难的人搬不动，野兽不吃，却偏偏成全了开着重型雪地车路过的母子俩。

“诚诚，去把咱们的生铁炉子搬下来！今晚咱们吃顿油大的！”

苏湄立刻开始收拾这间脏乱的厨房。她把那些倒在地上的不锈钢案板全部竖起来，围成了一个挡风的金属墙。

然后熟练地把雪地车上的生铁炉子搬进来，将排烟管直接插进了厨房墙壁上那个现成的排烟孔里。

火一升起来，厨房里那股阴冷发霉的寒气很快就被烤散了。

苏湄用小刀从那一大桶“黄蜡”上使劲切下来一大块黄澄澄的冻油，扔进烧热的铁锅里。

“滋啦——”

冻油一接触到滚烫的锅底，立刻化开，极其浓郁的豆油香味瞬间在厨房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