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第一层·人心试炼

踏入塔门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没有昏暗的甬道，没有森然的石阶。众人只觉得脚下一空，眼前白光一闪，再睁眼时，他们已置身于一片浩瀚无垠的空间之中。头顶是翻涌的星云，脚下是流转的光河，四周空空荡荡，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这是。哪？熔下意识攥紧了朴刀，紧张地东张西望。

第一层。独孤博沉声道，他毕竟是老江湖，一进塔便绷紧了神经，玄天九考，第一层。人心试炼。传说中，这一层会映照出你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与执念。守住本心，才能通过。

话音未落，那道古老而威严的声音，再次在虚空中响起：

玄天九考，第一考。人心试炼。

凡入塔者，皆须直面本心。你心之所惧，即为考验；你心之所执，即为牢笼。破妄归真，方可前行。

开始。

那个字落下的一瞬，众人只觉得眼前景象猛地扭曲。

米儿第一个察觉不对。她眼前的星云与光河轰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她再熟悉不过的海岸。天斗帝国，那片她从小长大的渔村海岸。可此刻，海岸线上空无一人，海面上空荡荡的，只有一艘船，孤零零地漂在远方。

那艘船上，站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合一？米儿心头一紧，下意识迈步想冲过去，合一，你去哪。

可不等她喊完，那艘船忽然被一道巨浪吞没，甲板上那个身影，在浪头落下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合一。！！!

米儿浑身冰凉，拼命朝那片海跑去。海水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腰际，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疯了一般地往前冲，可那片海，却仿佛永远也跑不到尽头。她眼睁睁看着那艘船沉没，看着那个身影被海浪吞没，却怎么也够不到，怎么也抓不住。

最深的恐惧，不是失去。而是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不。不会的。米儿瘫坐在海水中，声音发颤，他答应过的，他不会再丢下我一个人。他说过的。

海水漫过她的肩头，可她浑然不觉。她想起很多年前，伍合一第一次离开学院出海时，她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海岸边，等啊等，等了一个又一个日夜，才等到他回来的消息。她最怕的，从来都是他再一次消失，再一次，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米儿，醒醒。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光，劈开了她眼前的迷雾。

这不是真的。那声音继续道，你连他是不是还活着都没确认，就急着往海里冲。你的魂力，你的弓箭，都忘了吗？你可是米儿。

米儿浑身一震，猛地清醒过来。她低头看着自己。海水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她正站在那片流光溢彩的空间中央，手中紧紧攥着龙凤弓，箭尖早已拉满，对准的却是虚空。

我。我在干什么？她怔怔地松开弓弦，眼底的泪水无声滑落，却又被她狠狠抹去，是幻境。我差点，被它骗了。

同一时间，其他人也各自陷入各自的幻境。

玉天恒眼前的景象，是独孤雁毒发的模样。那个总是倔强地抿着唇的姑娘，此刻脸色惨白地倒在他怀里，体内的毒素疯狂反噬，她疼得浑身发抖，却还是笑着对他说：天恒，别难过。我早就说过，我的毒，治不好了。

玉天恒目眦欲裂，雁雁，你不会死的！我已经找到魂骨了，我带你去。

来不及了，天恒。

来得及！玉天恒猛地嘶吼出声，周身的雷霆疯狂暴涨，我玉天恒说过要护你一辈子，你就不许死！你给我撑住！我带你去找伍合一，他一定有办法。他说过的，咱们一个都不能少！

吼声落下的瞬间，眼前的景象骤然碎裂。

叶泠泠的幻境里，是无数她救不了的人。重伤的同伴、病榻上的老人、被毒雾侵蚀的孩子。她拼命地施展九心海棠，可她的治愈之力，却怎么也追不上死神的脚步。她跪在尸山血海之中，浑身是血，泪流满面：对不起。对不起。我救不了你们。

泠泠。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林北，你已经尽力了。活下来的人，还需要你。你不是神，你只是一个医者。医者救人，尽力而为，便无愧于心。

叶泠泠浑身一颤，抬起泪眼。眼前的尸山血海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林北那张温和的脸。

熔的幻境里，是他最敬爱的师父，伍合一。那个总是揉着他脑袋、教他用朴刀的师父，此刻正倒在血泊之中，胸口插着一柄漆黑的锤子，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正一寸一寸地失去光彩。

师父。！熔疯了似的扑过去，可他的身子却穿过师父的身体，怎么也碰不到他。他撕心裂肺地哭喊：师父！你别死！你答应过要教我成为最强的魂师的！你答应过要带我看遍大陆的！师父。！

那具倒在地上的身影，忽然开口了，声音依旧带着他熟悉的温和，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我教过你的。遇事，先提刀，再想别的。

熔浑身一震。他猛地抬头，望向那道身影，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死死咬住牙，把眼泪硬生生咽了回去，一字一句道：师父。教我的，我记着呢。我不哭了。我会提刀，我会变强，我会替师父，把没走完的路，走完！

话音落下的瞬间，幻境轰然碎裂。

另一边，林北的幻境里，是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的画面。他拼尽七彩石之力，却怎么也护不住所有人；吴妙妙看到的，是边防失守、烽火燃起，她拼死守护的城关在火光中化作废墟；梁院长的幻境里，则是他白发苍苍地跪在学院废墟前，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们，一个个葬身火海。

可他们到底都是经历过风浪的人。林北想起伍合一说过尽力而为，无愧于心；吴妙妙想起自己肩上的军令与身后的万家灯火；梁院长想起那些孩子们笑着喊他的模样。那一张张鲜活的脸，比任何幻境都更能给他力量。

假的。三人几乎同时低声开口，眼底的迷雾一寸一寸散去，都是假的。

他们的幻境，也随之轰然碎裂。

与此同时。塔外。

伍合一正盘膝坐在船头，闭目淬炼魂力。忽然，一股无法言说的寒意，猛地自他心底涌起，紧接着，他眼前的黑暗骤然扭曲，一幅画面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的脑海。

那是米儿。

她躺在冰冷的地上，胸口插着一柄漆黑的利刃，鲜血染红了她身下的土地。她望着远方，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眼神，温柔而悲凉，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许愿。

米儿。！

伍合一猛地睁开双眼，惊坐而起，额上冷汗涔涔，胸口剧烈起伏。他四下张望，海面平静，神塔静立，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幻境？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座神塔，眼底惊疑不定，老毒物说过，塔中试炼会映照入塔者的心魔。可我人在塔外，怎么也会。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微微发烫的掌中盘。掌中盘与神塔之间的那缕联系，此刻正在剧烈地震荡。仿佛神塔的考验，顺着这缕联系，也触及了它的旧主。

伍合一沉默了片刻，缓缓握紧掌中盘。方才那个画面太真实了。米儿倒在血泊中的模样，至今还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他告诉自己那是幻境，可不知为何，心底深处，却有一丝怎么也压不下的不安。

米儿。他低声道，你可千万别出事啊。

塔内，流光空间中央，米儿似有所感，忽然抬头，望向虚空深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方向，却隐约觉得，在那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人在惦记着她。

是合一吗？她低声道，嘴角却轻轻勾起，没事的。我在塔里，好得很。等我出去，我要让你看看，我到底有没有长进。

她说着，轻轻握紧了龙凤弓，眼底有光，亮得惊人。

而那道古老的声音，再次在虚空中响起，带着一丝赞许：

第一考，人心试炼。全员通过。

第二考，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