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回村

腊月初二，周晚穗带着柳婶和周三顺从京城启程回桃源村。

京城分号的日常运转交给了老田管事。

老田管事在通州码头仓库区住了好些天，已经把通州民用仓和南门军供仓的进出货时间、交接手续和账册流程全部摸熟。

他把值班表贴在仓库值班室墙上，每天早晚各巡查一次，发现问题记在本子上，等周晚穗回来再看。

通州仓库的房门钥匙他挂在腰间用衣襟盖着，对周三顺说除非他躺下了，否则这串钥匙谁也拿不走。

柳婶临走前把京城分号的卤水锅火候明细表重新誊了一份留给沈家铺子的酱菜师傅。

表上注明了京城水质偏硬，卤水熬制时间比府城稍短，关火后香料包多在锅里焖一会儿。

酱菜师傅接过明细表念了一遍，又指着黄豆酱的发酵曲线简图问了一个问题：

京城冬天冷，发酵缸放在室内还是室外。

柳婶说放在室内靠墙的位置，缸外面裹一层稻草帘子保温，但不能离火炉太近，太近了酱体表面会干裂。

酱菜师傅用炭笔记在明细表背面，然后把表折好收进围裙口袋里。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三个人上了骡车。

周三顺赶车，柳婶坐在车尾扶着用粗布裹了三层的铁炒勺，周晚穗坐在车辕旁边。

骡车出了通州码头沿着官道往南走，码头上卸货的号子声越来越远，渐渐被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盖住了。

回程经过大洪山时，官道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

雪不深，骡蹄子踩上去只留下浅浅的蹄印。

官道两旁的山坡上松树和柏树都披了雪，偶尔有风吹过，松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新设的巡检哨点沿路亮着风灯。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木头搭的岗亭，岗亭门口有兵士值守，风灯挂在岗亭檐下，灯罩里的火苗在风里纹丝不动。

去年同一段路上丰禾的联合货队被矮脚马蹲守、被抢货单、摸黑躲在护林棚里不敢出声，如今哨点把空白区全部覆盖了，从府城到襄州再到京城，官道上没有一处巡检盲区。

周三顺坐在车辕上，缰绳搭在膝盖上。

他望着道边那间废弃护林棚，棚顶又塌了半边，棚子从里到外都被雪埋了，马蹄印一概消失，干净得很。

他用鞭杆指了指那间棚子说去年咱们躲在这儿的时候棚顶还没塌，陈守安蹲在棚口守了一整夜，猎刀横在膝盖上。

柳婶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棚子，没有说话。

骡车继续往南走。到了府城地界，周三顺把骡车停在府城分铺门口卸了柳婶，让她先回落脚。

柳婶抱着铁炒勺进了铺子，春草从里面迎出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袱，里面是从京城带回来的几张酱菜师傅的配方简图和几块烤焦糖的饼干。

饼干是沈安铺子里的酱菜师傅学着京城口味烤的，柳婶带回来给春草尝尝鲜。

周三顺重新套了骡车，拉着周晚穗继续往桃源村方向走。

骡车拐进桃源村村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村口大柳树下积了雪，老赵头的旱烟杆插在树干窟窿里没带走，烟锅里落了一层薄雪。

村道上很安静，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

周三顺在院门口把骡车停住，周晚穗跳下车推开院门。

枣树底下，黄牛卧在干草堆上。

它听见院门响，抬起头来看了看，甩了甩尾巴，又卧回去了。

猪圈里的小猪仔挤在干草堆里，鼻子里呼出白气，睡得正沉。

鸡舍里的母鸡在架子上把头埋在翅膀底下。

作坊里的卤水锅还亮着灯。

灶膛里的松柴烧得噼啪响，卤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灶房梁上挂着的腊肉和香肠被灶火熏得油亮亮的，松柏枝的烟熏香从横梁上飘下来，和卤水的咸香混在一起。

春草已经提前从府城分铺赶回来了，正蹲在灶口添柴，灶台边上放着她从府城带回来的几张配方简图和几块烤焦糖的饼干。

堂屋里油灯拨得亮堂堂的。

周小禾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好几本账册。

京城分号的进账单独誊了一页，墨迹还是新的。

旁边是府城分铺和县城分铺的月结单，每一页都编了号，按日期排好。

他抬头看见姐姐推门进来，手里毛笔搁在笔架上。

「姐。京城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分号挂牌，通州仓库和南门军供仓都有人管了。现在能用京城分柜的名头独立签转运单据。」

「京城分号的账我也重新誊了。户部挂名之后，每个月要单独报一份商税清单，和府城这边的税目分开。孟账房说等开春再统一合并总账。」

他把账本翻到京城分号那一页。

「今年咱们收成比去年翻了好几倍。府城、襄州、京城三个分号加在一起，总进账是从桃源村起家时的无数倍。」

周晚穗在桌边坐下。

「明年还会更多。京城军营的酱料试点开春送样品，沈安的批销范围扩大到周边好几个州县。但摊子越大，产能越紧。明年开春老山塘的水源必须引下来，后山那片荒地也得开出来。不然光靠坡地那几亩新田，辣椒和萝卜的产量跟不上订单。」

「老钟头前几天来看账的时候说过山塘清淤的事。辘轳已经备好了，劳力等雪化就能上山。」

周小禾又翻开另一本账册，指着其中一行数字说包军需官前天来了一趟，把明年军供黄豆酱的三个批号提前下了预排单。

他又说这几天夜里有人叩院门，开门之后门口搁着东西。

昨天是一小捆干笋子，前天是几只肥野兔，大前天是一把野蒜。

周小苗趴在账本旁边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根没吃完的芝麻糖，糖渣沾在嘴角，亮晶晶的。

周晚穗把她从桌边抱起来放到床上，盖好棉被。周小苗在梦里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继续睡。

灶房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周晚穗回到桌边坐下，周小禾把账本合上，姐弟俩对着油灯又坐了一会儿，周晚穗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山脊方向看了一眼。

夜风停了。积雪把山坡的轮廓衬得分明。

山脊上巡防营哨点的风灯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新翻的梯田埋在雪底下，引水渠的竹管口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的水还在淌，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渠口的薄冰上压着一样东西。

她走过去蹲下来，是一根断成两截的旧麻绳。

麻绳冻在冰面上，断口是用刀割断的，绳结还是皮捻鞋带的反手结。

和上回在水渠里堵着的那截麻绳是同一根绳，同一个人打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