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收网

覃大柱的急信是谷雨前几天送到丰禾总号的。

送信的不是驿站快马，是老覃的骡车。

老覃天不亮就赶着车从火石镇出发，车辕上挂着两个装椒种的空筐，信就压在筐底，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

周三顺正在院里给黄牛添草料，看见老覃的骡车拐进村口，把草叉往地上一插迎上去。

老覃从车辕上跳下来，脸色不好看。

「林五又出现了。」

周三顺接过信转身进了堂屋。

周晚穗拆开油布，信上只有几行字，是覃大柱托人代笔的。

运粮河码头仓库区后巷的那家小酒馆里，几天前来了一个生面孔，右腿微跛，操府城口音，请几个搬货的船工喝了几碗酒，拐着弯问丰禾中转坊哪天出货、货走哪艘船、仓库上锁的时辰是几更。

覃大柱装作喝醉的脚夫凑过去同桌，那人没有认出他，还在往他碗里倒酒，问得更细了。

覃大柱在信里说他听见那人跟同桌的另一个船工约定几天后在废弃石灰窑交货，货是什么没说，但那人把一个粗布包裹塞给了船工，包裹沉甸甸的，搁在桌上闷响了一声。

周晚穗把信放在桌上。

林五从通州码头跟到运粮河码头，又在火石镇石灰窑外面露过面，现在又回到码头仓库区。

他不是在躲，是在重新搭线。

曹平被抓、莫大槐被查封之后，他手上那批假印章和空白出货单还在，他需要新的下家帮他把假单子销出去。

老覃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炭字，是守石灰窑的哑巴老丁托人代写的。

老丁不会说话，但他的眼睛比谁都尖。

他发现石灰窑后面的碎砖被人挪开了几块，窑膛里藏了一包干粮和两只水囊，窑后墙根下还有刚踩出来的脚印。

窑后头有条旧砖塌出的豁口能直通官道岔口，离丰禾的商路不远。

「老丁已经把碎砖重新堆回去了，看不出来有人动过。他这几天一直守在窑口对面的旧砖棚里，晚上也不回村。」

周晚穗让周三顺去通知邹巡检。

邹巡检当天下午就从县城赶到了桃源村，马背上还驮着一摞巡检司的旧案卷。

他把马拴在枣树上，走进堂屋先灌了半碗凉茶，然后摊开一张手绘的石灰窑周边地形图。

窑口朝东，后面是一片乱石坡，坡下有条废弃多年的排水沟直通官道岔口。

「石灰窑只有窑口一条明路，后面是乱石坡，左右两边全是矮灌木，藏不住人。他只要进了窑，从窑口堵住就跑不了。但不能在窑里动手，窑膛太窄，进去了容易出人命。」

邹巡检把手指点在官道岔口的位置。

「让覃大柱约他在窑口外面交货，我们提前埋伏在岔口两侧的灌木里。他人到了窑口再动手。」

「需要人认脸。」

「冯小五见过林五，认得他走路。叫他一起蹲。」

冯小五被周三顺从作坊里叫出来时手上还沾着洗蛋的水。

他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听完周晚穗的安排，使劲点了一下头。

他说林五走路右腿拖在后面，脚后跟不沾地，就算是天黑看不清脸，只看走路的姿势他也能认出来。

邹巡检安排了两个便衣差役扮成收椒的商贩，提前在官道岔口旁边的茶摊上蹲着。

冯小五跟着覃大柱在码头上继续装作搬货的脚夫，每天在仓库区后街和酒馆附近转悠。

周三顺把骡车停在官道边上的竹林后面，骡子嚼着草料，他在车辕上坐着等了半天。

林五约的日子是个阴天。

傍晚时分，天色暗得比平时早，码头上早早掌了灯。

覃大柱从酒馆里出来往石灰窑方向走，肩上扛着根扁担，扁担头上挂着一壶酒。

这是他跟林五约好的信号。

酒壶挂着就表示人来了，货在窑里。

冯小五跟在他后面隔了几丈远，推着辆空板车，嘴里哼着码头脚夫的号子。

石灰窑的碎砖已经被人重新挪开了。

窑口黑洞洞的，里面没有光。覃大柱站在窑口外面把扁担放下来，拎着酒壶朝里面喊了一声。

半晌之后窑后的小道上传来碎石被踩翻的沙沙声，一个人从乱石坡上走下来，身子往右歪，右腿拖在后面，脚后跟不沾地。

冯小五蹲在覃大柱身后的板车旁边，远远看见那个歪着身子走路的黑影，回头朝竹林方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邹巡检从岔口灌木丛里站起来。

「动手。」

两个便衣差役从茶摊方向包抄过去，邹巡检自己从灌木丛里直接冲向窑口。

林五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往乱石坡上跑，右腿拖地在碎石上打滑，摔了一跤又爬起来。

覃大柱从侧面冲上去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从乱石坡上拽了下来。

邹巡检赶上去将他按在地上，两个便衣差役掏出麻绳把林五的手脚捆了个结实。

冯小五把林五掉在地上的布包裹捡起来放在窑口石头上打开。

里面滚出来好几枚木印章，每枚印章都用油纸裹着，印面上刻的是不同商号的名字。

其中一枚的印痕和去年裕兴隆砖房里那批蓝印油布上的印戳完全吻合。

包裹里还有几张空白的码头仓库出货单，纸张和通州仓库被仿冒的那批出货单是同一种厚度，左下角的印章栏已经盖了印，只差填写日期和品名。

邹巡检把假印章和空白出货单全部装进随身的证据布袋里，让差役把林五押上骡车。

林五被绑在车板上时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细听起来是反复说他谁也不是，只是个帮人搬货的脚夫。

冯小五蹲在车板旁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你的腿是帮我叔搬货时被板车碾过轧坏的。

林五听了之后，把头偏过去，不再开口。

郑知县连夜升堂。林五跪在公堂上，把能交代的全交代了。

他替曹平和莫大槐传递仿冒货单据多年，从襄州到京城，从通州码头到运粮河码头，每一条水路陆路他都走过。

曹平被抓后他逃到襄州乡下躲了一阵子，又用假印章混进京城想重新搭线。

他跟黑三刀在长坪驿废弃马棚交换过铜扳指，帮黑三刀把焙烧窑里的劣质货装车运到通州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