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纳忠言共图江州

诸侯联军在盛京城争吵了足足数月，始终没个结果。

加上他们的地盘并不在江州，又有人传来消息，说趁他们这些节度使不在，许多贼子开始插旗自立为王，辖地内局势不稳，他们才慌了神，只匆匆留下几个心腹继续争夺，而他们自己则带着主力大军回去救火。

至于宣王，眼见联军间始终无法谈拢，早就找好了借口趁机离开，暗中前往剑阁去了。

众诸侯走的那天，公羊墨没有去送。

他只平静地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曾经趾高气昂的人灰溜溜地离去，什么表情都不曾流露出来。

公羊班倒是去了，他送完回来，满脸喜色：“四叔公，他们都走了，往后这江州，是不是就是咱们说了算了？”

公羊墨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说了算？”他问，“拿什么说了算？”

公羊班愣住了。

但公羊墨没再开口，只是起身走出了院子。

公羊班依旧站在他身后未动，脸上的喜色还没褪尽，却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公羊墨沿着临江江岸，一路向南。

他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只一直走下去，走到昼夜更替，走到大雪覆满寒江。

走着走着，脑子里便开始想事。

想这些天，他一直在诸侯间从中周旋，想那些没完没了的争吵和翻来覆去的算计。想他们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底下，却藏着自己的私心。

也想公羊班。

这孩子，从小在他眼皮底下长大的，聪明、机灵、嘴巴甜，他一直以为，将来总能托付他点什么。

可这孩子自入城后，眼睛里的光芒，就变得和那些诸侯的一模一样了。

那是贪婪的光。

公羊墨叹了口气，江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抬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江面上的雾气很重，看不清对岸。

他在江边站了很久。

这世道，乱了。

人心，也跟着乱了。

“墨老？”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

公羊墨停下脚步，抬眼看去。

芦苇丛边正站着一个人，仿佛站了很久，一身粗布衣裳，头发只随便一束，脸上带着笑。那张脸看着眼熟，可他一时却想不起是谁。

那人上前几步，拱了拱手，热情道：“墨老，好久不见了。”

公羊墨终于想起来眼前这人是谁了。

明友诚，江州义军的头领，也是第一个攻破盛京的人。

“明首领？”公羊墨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明友诚笑了笑：“在下闲来无事，便出来走走。这临江边上的景色，我从小看到大，却总是看不腻。”

他说得随意，像真是碰巧遇上一样。

公羊墨扫了一眼四周，芦苇枯黄，江水灰白，前后无人，确实是个“偶遇”的好地方。

但他没有过问。

“墨老这是要去哪？”明友诚试探性地问道。

公羊墨摇了摇头：“不知道，与你一样，随便走走。”

明友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盛京的事我听说了，诸侯们似乎都已经走了？”

公羊墨点了点头：“他们走了，却留下了几个人，继续争。”

明友诚叹了口气：“争来争去，苦的还是百姓。诸侯的部众入城后，抢了多少人家，糟蹋了多少闺女，我在金鸡寺都略有耳闻。”

公羊墨抬眼看他。

明友诚继续道：“董武在时，百姓便盼着，能有人救他们脱离苦海。结果来的，却是一群比董武还要狠的狼，董武好歹还装装样子，可这些人连样子都不装。”

他说着，语气里又带上了几分不忿：“墨老，你说照如今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让百姓们过上安生的日子？”

公羊墨沉默片刻，然后才开口：“明首领倒是有心了。”

明友诚苦笑：“有心有什么用？我一介布衣，手里就那点兵。那些诸侯留下的心腹，哪个不是世家出身？哪个背后没靠山？我再有心也救不了盛京百姓。”

他又望着江面，目光悠远。

“我只想让江州的百姓能吃上饭，穿上衣，夜里能睡个安稳觉。就这点事，可惜想要做到何其难啊！”

公羊墨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裳，却极为真诚的这个人。

这种真诚，他在很多人脸上见过。

可那些人说的时候，心中还藏着别的心思。

可明友诚却没有，只有最深切的担忧。

公羊墨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明公能有这份心，是江州百姓的福气。”

他顿了顿，又道：“若当真能做到这一地步，这江州便是由明公来坐，有又何妨？”

明友诚愣了一下，随即赶忙摆手，“墨老说笑了，我一个贩盐出身的，能活到今天就已是万幸了。那些大事，哪能轮得到我？”

公羊墨摇了摇头：“出身怎么了？谁说贩盐的就不能坐江山了？岂不闻，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看着明友诚，目光认真了起来，“老夫在诸侯身边周旋待了大半年，那些人的嘴脸早就看够了。嘴上虽说着挂念百姓，可心里装的都是自己那一点私欲。争来争去，有谁是真正为百姓着想的？”

“连我那侄孙，公羊班，也变了。前些日子还跟我说，这江州该咱们公羊家说了算。呵……”

他自嘲一笑，笑容里满是失望：“那小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明友诚只站在一旁听着，并没有插话。

公羊墨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明友诚：“明首领若是真能，让江州百姓日子好过起来，便是杀了他，取而代之又有何妨？”

说这话时，他语气轻描淡写，似是在说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

甚至带着几分玩笑的意思。

明友诚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跟着顿了顿：“墨老，您这话可把我吓着了。公羊公子是您侄孙，我哪敢动他？”

公羊墨也笑了，那笑容里，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朝明友诚拱了拱手，“明首领，保重。”

然后转过身子，沿着江岸继续往前走。

明友诚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走远，渐渐融进江雾里。

待公羊墨走远后，芦苇丛里又忽然钻出一个人来，正是他的谋士，徐敛功。

徐敛功此时着一身青衫，眼角带笑地走到明友诚身边，“恭喜主公，贺喜主公！”

明友诚转头看他：“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徐敛功笑着拱手：“主公方才与公羊墨那番话，已经是把江州拿到手了。”

明友诚没有说话。

徐敛功负手而立，望着江雾中消失的那道背影，缓声道：“公羊墨是何人？公羊家的三老之一，在士林中声望极高，在他说出‘杀了公羊班又有何妨’这句话时，已然表明了态度。”

他顿了顿，脸上笑意更深：“只要他不管，公羊班便掀不起什么风浪，至于诸侯留下的心腹，明公一个一个收拾便是了。”

“主公方才那番话，句句说到公羊墨心坎上。忧百姓、忧民生，他这种人最看重的就是这些。”徐敛功转身看向明友诚，眼里带着几分钦佩。

明友诚摇头：“先生过誉了，我说的那些，句句都发自肺腑。”

徐敛功笑了笑：“肺腑之言才好，假意骗不过他。正因为真心，他才会信。”

明友诚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了江面上。

只见江水滔滔，向东流去。

他心有感慨，叹道：“先生，你说这江州，真能落入我的手里？”

徐敛功欠身拱手道：“明公放心，有某在，这江州早晚是主公的囊中之物！”

明友诚忽然笑了，他缓缓转过身子，伸手扶起徐敛功。

“明某能有今日，全仗先生之谋。待平定江州，先生当居首功！”他看着徐敛功，目光里透出几分真诚：“能得先生相助，实乃友诚生平之幸。”

徐敛功低头笑道：“主公言重了，愿为主公的江山霸业效犬马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