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万军中夺旗破阵
北首青锋 · 3499 字 · 约 8 分钟
韦钟离瞥见,那三千人的骑兵正如一把尖刀,直直地朝凉戎的狼头大纛捅去。
他没有抬头看萧衍,也没有等命令。虽公爷打了四十年仗,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听令,什么时候该自己拿主意。
于是他立刻拨转马头,方天画戟横在身前,沉声道:“威远军后队,变前锋,随我冲锋!”
令出,阵变。
原本正在撤退的威远军猛地一扭,后队三万骑兵从前队两侧绕上来,甲胄碰撞声连成一片。
韦钟离一马当先,方天画戟朝前一压,三万重甲铁骑跟着他,齐齐前压,朝凉戎主力的侧翼撞过去。他们不求杀敌,只求拦住那群正在扑杀威远军后队的凉戎兵,为那支孤军深入的三千骑兵撕开一条路。
徐如狗正趴在马上,眼皮不断打着架,耳边全是风声、马蹄声、喊杀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可韦钟离那声“冲锋”他却清楚地听见了。
他咬着牙,强行从马背上直起身,左肩的伤口一下子裂开,血顺着胳膊淌下来,甲袖湿了一片,黏在了皮肉上。可徐如狗没去管,伸手抓起挂在鞍旁的斧头,夹着斧柄,吼道:“神策军左营!跟我上!”
三千残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跟在他身后往凉戎主力的另一侧扑过去。
郑丛龙远远望着,并未言语,手中银枪一摆,右营残骑随他转向,从另一个方向冲入凉戎阵中。他们在外围游走,不深进,不远离。像狼群一样围着猎物打转,时不时咬一口,咬完就退,让凉戎兵不知道该往哪边挡。
冯诸率领着人屠军刚到关门,回头望了一眼,发现威远军和神策军不退反冲,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还是冷静下令:“人屠军,回关,弓箭支援!”
在这种两支骑兵大潮对冲的战场上,他们这点步卒根本无法插手,只能站在城墙上看着,必要时给予相应的支援。
冯诸拖刀转身,大步往城墙上走去,剩下的人屠军跟着他,踩着石阶往上爬,所有人抽箭搭弦,紧盯着战场上的状况。
而这时,凌寇和庞元圭已经带队冲进了凉戎阵中。挡在他们面前的,是呼延拓的部落——
凉戎八部之一,也是凉戎最精锐的一支骑兵,人人皆披黑狼皮,骑的是雪原上的高头马,弯刀比寻常凉戎兵长三寸,箭头也淬好了毒。
呼延拓立阵中,看着那支冲来的骑兵,面无表情,“拦住他们。”
身后的骑兵闻声立刻涌上,围成一道黑墙。
凌寇一刀劈翻一个,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他立马弃刀,从马鞍旁抽出备用的刀,继续往前冲。
庞元圭与他并肩而行,茅尖刺穿一个凉戎兵的胸口,还没来得及拔出来,又有十几名凉戎骑兵围了上来,他松开茅,取下身后钩镰枪,斩断马腿,从他们身上踏了过去。
三千骑兵越来越少,有人栽下马,被后蹄踩碎;有人连人带马被砍倒,再没起来;有人被箭穿喉,旗杆倒下,又被别人接住,重新举了起来。
无一人后退,他们仍在往前冲。
呼延拓看着那支越冲越少的骑兵,神色未有任何变化,他未令部下追击,只漠然看着。
他的任务是拦住威远军,拦那十万重甲铁骑。至于庞元圭、凌寇的三千骑,就算冲到大纛前又能如何?
大纛下站着郝连惠兰,那是他们凉戎的国师!一身实力早就达到了天门二十一重天智欲境,区区三千骑,怎么可能从她手中夺旗?
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郝连惠兰正立在狼头大纛下,佝偻着背,双手依旧捧着那面血镜。镜面红光已暗,镜身仍还滚烫。
她蓦然抬头,恰好看见两个年轻小将带着三千人往这边冲来,满是褶皱的脸上立刻挤出一丝不屑的笑容:“真是不知死活。”
郝连惠兰翻手把血镜收入袖中,又抽出一柄短刀。刀身窄长,刃口泛着莹绿色的光芒,她站在大纛下,没有动,只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骑兵。
三十丈,二十丈......
她微微抬脚,靴底轻轻落回地面,一股气机从她身上荡开,像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却重得让人窒息。
前排的战马最先受不住,前腿打颤,嘶鸣着偏头,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摔进雪里。后面的马匹跟着乱,蹄子踏错步,乱成一团。
凌寇及时勒马,可马并不听他使唤,在原地打转。于是他翻身跳下,重新稳住身子。庞元圭也跟着跳了下来,枪尖朝前,挡在身前,枪杆上的血已经冻成冰块,握在手里打滑。
三千骑同时弃马,并未后撤,只坚定地朝着郝连惠兰冲去。三千人眼中燃烧的死志,竟是瞬间盖过了智欲天的威压,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拦住他们。
郝连惠兰心中诧异,眉头只微微一皱,抬头将刀刃前递,一股气劲从刀刃上劈出来,却被凌寇侧身避开。
有人被气劲震飞,摔出去三丈远,砸在地上没了动静。可还活着的人,仍在冲锋。
大纛就在眼前,他们怎能退?
郝连惠兰心中的惊讶越来越浓,这群家伙,全是疯子!
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刀砍在身上不躲,被震飞了就爬起来再冲,显然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她虽是智欲天的存在,却不擅长厮杀。和天机阁一样,观星推演才是她的本事。若被这群疯子冲到跟前——
郝连惠兰不敢想下去,只是手中的刀挥得更急,气劲一道接一道劈出去,只想把这群疯子逼退。
可庞元圭、凌寇他们本就心存死志,又深陷敌阵,绝境之下,竟是将他们潜力逼了出来。
凌寇第一个冲到,刀劈下去,离她三尺,一股气劲撞在胸口,顿时倒飞出去。他艰难爬起,握紧长刀,继续扑过去。
身后骑兵紧跟而上,有人被气劲震飞,摔出去三丈远,砸在地上起不来了,有人冲到郝连惠兰面前,刀还没举起来,就被气劲压得跪下去,膝盖砸进雪地里,跪着动不了。
大纛就在前面。旗面在风里翻卷。只要夺下那面旗,没人发号施令,凉戎就会自乱阵脚。
庞元圭从侧面杀到。钩镰枪贴着地面扫出去,枪尖勾住郝连惠兰胯下战马的马腿。马匹嘶鸣着翻倒,郝连惠兰身子一歪,整个人摇摇欲坠。
凌寇趁机冲上去,一刀砍断大纛的旗杆。旗杆倒下来,旗面铺在雪地上,绣着的狼头在血水里泡着。他弯腰,抓住旗面,往马鞍上一缠。
“走!”
他拨转马头,朝来路冲回去。庞元圭跟在他旁边,剩下的骑兵跟在后面。两千人,只剩两千人。一千人倒在刚才那场冲锋里,倒在呼延拓的部落前面,倒在郝连惠兰的刀下,倒在距离那面大纛不到十丈的地方。
郝连惠兰站在原地,看着那面被抢走的大纛,脸色铁青。她抬起手,想追,但她没有马。她回过头,朝呼延拓的方向看了一眼。呼延拓正带着人拦住威远军,三万重甲铁骑被挡在阵外,冲不过来。但那面大纛,已经被抢走了。
凉戎的兵开始乱。有人看见大纛倒了,愣了一下。有人看见那面狼头旗被裹在马鞍上,朝远处跑去,手里的刀忘了砍。有人回头找呼延拓,找不着,呼延拓在阵前,离他们太远。有人找那三个兽皮将领,也找不着,他们被威远军缠住了。
阵脚乱了。不是溃败,是乱。没有人发号施令,没有人告诉他们该往哪边挡,该往哪边冲。有的还在往前扑,有的停下来,有的往回跑,挤在一起,踩在一起,乱成一团。
那些还在往前扑的,被威远军的重甲铁骑碾过去,碾成肉泥。那些停下来的,被神策军的残兵围住,一刀一刀砍倒。那些往回跑的,被人屠军城墙上射下来的箭矢钉在雪地里,跑不了几步就栽倒。
郝连雄站在高处,看着那面被抢走的大纛,看着那些乱成一团的凉戎兵,脸色铁青。他握紧弯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郝连惠兰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身边,袖中的血镜还在发烫。“国主,”她低声说,“够了。”郝连雄没有看她。“还差多少?”“还差一点。”郝连惠兰的声音很轻。“但不能再死了。再死下去,八部就没人了。”
郝连雄沉默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疯狂已经褪去大半。他抬起手。“收兵。”
号角声响起,这次是撤军的号令。凉戎的兵开始往后退,不是乱,是退。有人扶起受伤的同伴,有人拖着尸体往回走,有人低着头,不回头。那面狼头大纛被裹在马鞍上,越跑越远。没有人追,也没有人去抢。
韦钟离勒住马,看着凉戎的阵线往后退。他没有追。“威远军——收阵。”三万重甲铁骑停下来,阵型收拢,站在原地。徐如狗趴在马上,斧头挂在鞍旁,人已经彻底晕过去了。郑从龙勒住马,银枪横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追上来,才拨转马头,朝关门方向走。冯诸站在城墙上,手里的弓还拉着弦,箭还在弦上。他看着凉戎的兵越退越远,慢慢松开弓弦,把箭插回箭壶。
凌寇和庞元圭带着剩下的骑兵,朝关门方向跑。马已经跑不动了,喘着粗气,蹄子打滑。那面狼头大纛裹在马鞍上,旗面拖在雪地里,沾满了血水和泥。他们身后,是两千人。两千人,从三千打到两千,从两千打到一千五,从一千五打到一千,再从一千打到现在。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每一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但他们活着。帅旗在他们手里。
凉戎的兵退到三里之外,停下来。尸体铺满了雪原,从拒夷关下一直铺到凉戎阵前。黑色的,湛蓝色的,暗红色的,横七竖八,层层叠叠。血把雪浸透了,踩上去黏糊糊的,马蹄一踏就是一个血坑。
萧衍悬在半空,看着那面被抢回来的狼头大纛,看着那些正在撤回关内的天策府兵马,看着凉戎的阵线往后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金枪,目光越过郝连雄,越过那三个将领,越过郝连惠兰,落在远处那片正在翻涌的金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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