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苦海无舟难自渡

话音落下，六人同时而动。

丘林卑短斧劈落，斧刃上金光迸裂；阴柔眼掌中五道白光射出，还有另外四人，也纷纷祭出来自己的法器——一柄长剑、一面铜镜、一杆长矛、一只金环。

六件法器带着刺目的金光，从六个方向朝老人砸去。

老人站在原地，灰袍被气浪吹得翻卷，白发在风中飘动，面对六仙的联手一击，他不闪不避，只缓缓递出第三剑。

剑三，玉琼碎！

剑光炸开，无数道剑气激射而出，每一道都精准地撞上六件法器，清脆的碎裂声连成一片。

与姜云升使用时不同，老人使用的剑三，不斩人，只斩器。

他年轻时曾在玉器铺做过学徒，听惯了玉碎的声音，便将那声响炼入了剑中。任你千般法器，万般手段，一剑碎尽。故称玉琼碎。

而姜云升显然不知其中由来，才以剑斩人。

同一式，在不同人的手中，便是不同的剑。

六件法器应声而碎。

六位仙人脸色铁青。这些法器不是凡间之物，是他们从仙界带下来的，随他们千年不损，今日却被一个凡人一剑斩碎，他们如何能不惊？

作为实力最高的仙，乌桓最先冷静下来，他扔掉残破铜镜，平静道：“好剑，可法器终究是身外之物，自身境界才是硬道理。你虽能碎器，还能碎了我等不成？”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前，双掌齐出，掌中金光如潮，翻涌着朝老人席卷过去。另外五仙紧随其后，六道金光汇成洪流，倾泻而下。

这不是简单的灵力，而是他们的本源之力，也就是所谓的“仙威”。

他们在仙界修炼了千年，虽被人间被封印了数百年，但其底蕴犹在，毁城夷山不在话下。

老人眼中依旧无悲无喜，只看着那道金光洪流，缓缓运转手中之剑。

第四剑，起手，明镜照因果。

剑光如镜，可镜中倒映的不是人，而是因果。六道金光汇成的洪流撞上镜面，没有声响，没有动静，而是像撞进了一堵无形之墙。

下一瞬，镜面上开始浮现出无数画面，皆是六仙前世今生的种种痕迹。

他们在仙界的傲慢，坠入凡间的杀戮，封印圣山时的困顿，破印后的轻狂。

每一道画面，便是一道因果。每一道因果，便是一道业力。业力从镜面涌出，化为一根根实质的锁链，顺着金光蜿蜒爬行，一匝一匝，缠住那道洪流。洪流凝滞半空，进退不得。

光滑的镜面上，映着六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和漫天业力交织的暗纹。

风雪骤止，天地失声。

被压倒在雪地里的萧衍，此刻终于恢复了几分力气，他强撑着身子半跪在地上，望着那面剑镜，声音略带几分感慨道：“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过往种种，皆在这一剑下无所遁形。老先生此剑，妙极了！”

以他的眼界修为，自然看得出，六仙在这一剑下，被业力缠身，因果自受。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很多事不是不愿意去做，而是被天地规则束缚着，不敢随意屠戮凡人，否则因果积多了，轻则被业力反噬，经脉俱断，重则当场暴毙。

这也是寻常攻城时，天门境强者不露面，只让天门境以下的人带兵冲杀的缘故。

六仙的脸色终于多了丝恐惧，那些业力锁链正从镜面中激射而出，缠上他们的身体。肉眼可见的黑色因果从他们体内被抽离，丝丝缕缕地缠绕在雪亮的光链上。他们的气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这是即将被反噬的前兆！

乌桓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当即暴喝一声，咬破舌尖，一口心头精血化作漫天血雾喷洒而出。

血雾与业力锁链相触，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他以百年寿元为代价，强行崩碎了缠绕周身的业力。其余五人见状，也纷纷咬破舌尖，六团血雾在雪原上炸开，半空中那六条几近实质的业力之蛇寸寸崩碎。

金光洪流失去了束缚，再次涌动起来。这一次，六人毫无保留，拼尽全力。他们感受到了眼前之人的不简单，若是还以凡人待之，只会自取灭亡！

金色洪流瞬间暴涨数百倍，仿佛一条从远古苏醒的金色巨龙，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呼啸着压向老人。

金光照耀之处，空气都被焚烧殆尽，雪原上的积雪瞬间消融，露出焦黑的土地。就连拒夷关的城墙都在金光余波的照耀下，开始发烫发软，青砖表面化为滚烫的岩浆缓缓流淌。

这一击，他们誓要连人带关，一同抹去。

可老人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金光，却轻轻摇了摇头。

剑五，苦海竟无舟！

剑光如水，一望无际。不是那种汹涌滔天的巨浪，而是一潭平静深沉的死水，恍若凡人一生都渡不过去的苦海。

而在这苦海上，没有岸，没有舟，也没有尽头。

金光洪流坠入苦海，既未激起半分浪花，也未荡起任何波澜，只沉了进去，一寸一寸地沉下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六仙被拽进苦海中，意识迅速涣散，他们感觉自己的力量正在飞快流逝，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往无底深渊里拖，只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把他们彻底扯碎。

绝望之际，乌桓忽然想起自己是怎么从仙界坠落的，想起被封进圣山时那漫无天日的孤寂，想起破开封印时的狂喜。

难道这千百年来的等待，换来的只有这个？被一个凡人，一剑打入苦海，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他是谁？他是乌桓，是仙！是这群凡夫俗子本该仰望的存在！

怎么可以，被一个凡人拖入无边黑暗中？他的大仇还未得报，还未重返仙界，他有太多太多的事还没有去做，怎么可以，怎么能倒在这种地方？

他不甘啊！

乌桓心中升起一股愤怒，再度咬破舌尖，连喷三口心头精血，炽热的血雾在苦海中炸开，百年寿元顷刻燃尽。

他挣开那股拖拽的力量，一把抓住身旁的五人，硬生生将他们拽了上来。

脱离苦海后，乌桓脸色惨白，只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连眉心金纹暗淡了大半。丘林卑嘴角溢血，握剑的双手不住颤抖，使铜镜的那个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他们看着老人，眼里第一次有了惧意。

可老人仍然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剑垂在身侧，剑尖上的青光还在流转，似水，似风，似一条永没有尽头的河流。

老人望着这六位曾高高在上、如今却狼狈不堪的身影，眼里没有丝毫怜悯。

他脚下的苦海仍在无声翻涌，宛如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时刻准备将六仙重新拖入深渊。

只他一个人，竟直接压过了六仙的气息总和。他一个人，便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天地间，只剩下那道苍老的身影，独立在苦海之上，衣袍不湿，剑尖不染，如一叶扁舟，渡尽万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