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人世一剑可开天
北首青锋 · 3008 字 · 约 7 分钟
一道雷光乍现,惊的苍穹裂出了个口子,不是被剑劈开的,而是被老人身上的剑意撑开的。
那道苍老的身影猛然挺直,脊背如被压弯多年的长弓弹回原形,骨节咔咔爆响,声若闷雷。
他一头白发从根处转黑,寸寸下漫,像墨滴入水。皱纹被风抚平,伤疤消逝,皮肤变得光滑。佝偻的腰身重新拔起,肩背展开,胸口挺起,如枯树逢春,抽出新枝。
老人立在半空,木剑横在身前,灰袍残破,遍体鳞伤。可他的脸却已不再是老人的脸了,而是一张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的年轻人的脸。这张脸眉宇间犹带着几分书卷气,还有少年人独有的倔强。
他望着木剑剑身中倒映出的自己,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像七十年前,那个蹲在笼子里的少年第一次看见光。
他终于变回了当年的模样,那个没有名字,没有剑骨,没有慧根,只凭一腔执念便敢握剑的少年。
姜云升望着师父的脸从苍老退回少年,望着那道佝偻的背影重新挺直如剑,望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重新清亮如洗,已经忘了该怎么哭。他张着嘴,喉咙里却挤不出丝毫声音,只死死盯着那道身影,似要把这一刻都烙进骨头里,烙进魂魄里,烙进来世也忘不掉。
乌桓与丘林卑望着老人的变化,脸上由震惊转为凝重,再从凝重变成恐惧。
他们不是恐惧老人的实力,而是在恐惧那股剑意。那剑意已不似人间之物,大到这片天地盛不下,大到连天穹都被它撑裂!
阴云从裂缝中冒出,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压下,厚得如同天塌一般,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云层中有紫色的雷光闪动,不断翻涌,似无数条紫蛇蠕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震得大地颤抖,连拒夷关城墙上的砖缝都开始簌簌落灰。
丘林卑仰头望着翻滚的雷云,瞳孔猛然一缩,脱口而出:“这是——天罚!”
他活了上千年,在仙界见过无数次天罚,那些妄图撕裂天道桎梏的仙人,哪个不是修炼数千年、积攒无数功德、在天劫中九死一生?
可眼前这个凡人,连天门都未曾破开,连仙骨都不曾拥有,竟然引来了天罚!
丘林卑不愿相信,却不能不信。天罚就在他的头顶,雷光在云层中翻滚,那股毁灭性的威压压得他呼吸发窒。
可一个凡人,凭什么让天道降下天罚?
要知道,哪怕是他们成仙之后也难得遇见几次。
天道绝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凡人降下天罚,所以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个凡人已超脱了天道的掌控,若他成仙,必是一方巨擘;若他飞升,必是仙界霸主!
乌桓也看着那片雷云,他沉默了片刻,又低下头看向那个老人。不,现在已经是年轻人了。他手中的木剑仍在发光,可剑意却已经彻底蜕变了。
乌桓眼底的轻蔑与怒意褪去,只剩一抹极淡的复杂。
“你这又是何苦?纵使你今日灭了我等,可我等真灵永远不散,你却要搭上自己的性命。为了一群蝼蚁,真得值么?
楚悲歌没有回答,只举着木剑,剑身上的青光越来越亮,愈发刺眼,将整片雪原染成青色。
他仰头望着空中翻滚的雷云,看着云层游走的紫色电弧,嘴角慢慢勾起。笑容里完全没有恐惧紧张,只有少年人的意气。
“依人间的规矩,确实灭不了你们”,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再苍老,而是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越感:“那仙界的呢?”
乌桓与丘林卑面色同时一变,连那四团正在凝聚的真灵也开始剧烈闪烁起来,忽明忽暗。
丘林卑瞳孔紧缩,沉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老人依旧没有回答,只仰头望着那片雷云,望着那些越来越密的雷光,望着那道即将落下的天罚。他眼神平静,像一潭死水;又炽热,像烧了七十年的烈火。
“这世间,最强的剑,既不是王道剑,也不是霸道、仙道、圣道剑”,他声音不大,却充满了自信:“人世间最强的一剑,便叫‘人世间’!”
木剑上的青光在这一刻暴涨,似日出,似月升,像一条沉睡了万年的巨龙终于睁开了眼。那道青光冲天而起,刺向翻滚的雷云,刺向即将落下的天罚。
“人世间呐!”
楚悲歌的声音传遍雪原:
“是这世间最重的剑,装着太多人的一生。有人年少得志却终身不遇;有人意气风发却英年早逝;有人只差半步却功亏一篑;有人气吞万里却寸步难行;有人满腔忠贞却壮志难酬!”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大江奔流,像万马奔腾。
楚悲歌的眼里映着剑光,映着雷光,也映着那些他所有见过的人,走过的路,握过的剑。
“这人间,有太多不得志、不得意的人,也有太多意气风发的人”,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又似叹息道:“你们也曾为人,可终究不过只是一粒沙砾,又如何比得过‘人世间’这场浩荡洪流呢?”
他的手开始发抖抖,木剑也在抖。
不是怕,而是剑意在震颤,那道从地底涌上来的力量太强了,强到连他自己都快握不住。
“故天若有情天亦老,便是天道,见此剑也要避其锋芒,更何况是尔等!”楚悲歌的声音骤然拔高,如惊雷炸开:“老夫也将此剑命为——”
“开天式!”
他深吸一口气,将木剑举过头顶,刺向苍穹。
开天,开天,今朝天门便为此而开!
剑光骤然炸开,不是一道,而是千道万道,铺天盖地的从老人身上涌出,涌向天空、大地、整片雪原。
那青光里有画面,有声音,也有温度。
有妇人灯下缝衣、有老农田间锄汗、有孩童街巷追逐、有情人在月下相拥。有哭有笑,有叹息有呐喊。有暖有寒,有热有凉,这就是人间。
既是人间百态,亦是凡人的悲欢离合。
青光冲破云霄,撞上翻滚的雷云,顿时撕开了一道口子,光从口子倾泻,落在楚悲歌身上,落在那柄木剑上,落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他沐浴在青光中,旧伤愈合,像重新活了一次。
他忽然仰天长笑,笑声清亮,像少年第一次握剑,第一次打赢对手,第一次被心上人夸奖时的那般笑。
天空骤暗,雷云凝滞,电光熄灭,风声断绝。天地间只剩那道青光,只剩那个年轻人,只剩那柄木剑。
随即,雷声炸裂。无数声轰鸣从穹顶砸落,铺天盖地,朝楚悲歌头顶倾泻而下。
天罚,降临了!
萧衍早已退到了拒夷关的城墙上,楚悲歌开口第一句话谢绝自己的好意时,他便开始后退,不是怕死,是他知道自己留在那里,只会成为累赘。
此刻他站在城墙上,以金枪撑地,却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伤势,只仰头望着翻滚的雷云,望着劈落的紫色雷霆,望着那道在青光中屹立的年轻身影。
他目光复杂,楚悲歌的举动,令他想起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也曾引动过天罚。
只不过,那个人叫刘帝己,是大梁的帝王,也是他效忠了一辈子的君上!
当年,刘帝己在盛京城外,独自一人便引动了天罚。
那场天罚比眼前的更烈,似天塌了一角,暴虐的雷光倾盆而下,他也是只能如今日一样,远远看着。
刘帝己站在雷光中,浴血举枪,仰天长啸。可最终他没能渡过,却也未死。只是被天韵缠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断磨灭着他的寿元、气血、还有精力。
陛下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只听说陛下走的那天,盛京城大雨滂沱,雨里有血腥气,有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涩。
萧衍望着雪原上那道青色身影,望着劈落的紫色雷霆,又想起了从前,只喃喃道:“陛下,您当年渡天罚时,是不是也如老先生这样?”
可惜无人回答,只有雷声与风声。
雪原上,年轻身影举着木剑,立于雷霆中央。紫色雷光劈在他身上,劈在木剑上,劈在青光上,溅起漫天火花。
雷光在他衣袍上烧出洞,在他皮肤上灼出道道焦痕。可楚悲歌依旧不退不躲,只是站着,举着剑仰天大笑。
“云升!”
雷声将他声音掩盖的很小,姜云升却依然听见了。
“这是为师教你的最后一剑。也是人间最风流的一剑!且瞧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雷光骤然暴烈。
整片雪原都被映成了最浓烈的紫色,那道青色的身影在雷霆中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被吞没,但却始终不曾熄灭。
木剑上的光还在亮着,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雷幕,照亮了半个天穹。
漫天紫雷中,唯有那一缕青光始终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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