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少年错解芳心意
北首青锋 · 3023 字 · 约 7 分钟
姜云升背着萧若宛逃出天策府,一路向南而行。可偌大的幽州尽属天策府管辖范围内,沿途追兵不断。萧若宛的腿受伤了走不快,他只能背着她。
萧若宛身子很轻,似水做的一般,心跳贴着他的后背,快若受惊的野兔。但此刻姜云升无暇顾及这种微妙的触感,只小心翼翼地避开又一支追兵。
待到确认追兵走远后,他才寻了一处废弃的土地庙,暂作歇脚之地。
庙门只剩半扇,另半扇早已不知被风吹往何处,姜云升一脚踢开了地上的碎砖,清出一块还算平整的空地,扶着萧若宛坐下。
萧若宛靠着一堵尚未完全坍塌的土墙,将伤腿伸直,搁在几块垒起的砖头上。她的裤腿早已被鲜血浸透,一直从膝盖蔓延到脚踝,布料粘在皮肉上,撕开时必定生疼。
可萧若宛没有吭声,只紧咬着嘴唇,看着姜云升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几个瓶罐。
这是他行走江湖时,随身携带的药物。白瓷瓶里是金创药,可以止血生肌;青瓷瓶里是消肿散,能化瘀止痛;黑陶罐中装着烈酒,用以清洗伤口。
姜云升将瓶罐一字排开,又从内衣上撕下一块干净布条。布质粗糙,边缘还挂着未扯断的线头。他低着头,把布条叠成小块,放在手边备用。
但萧若宛毕竟是个女子,男女有别,以至于他有点紧张,做起活来难免有些笨拙,叠了好几遍才叠整齐。
“郡主,让你受苦了”,姜云升轻声道:“这药比不得府里的,兴许会疼,你先——”
“无碍。”萧若宛及时截住了他的话,语声轻快,嘴角还弯了弯,“都到这地步上了,有药便已知足了。来吧,我承受得住。”
二人并没有发觉,他们一路走来,从生疏到默契,横在两人之间的那层东西,竟像是春水泡着的薄冰,在不知不觉间,一点一点的软了下去。
姜云升点头,不再多言,只伸手去卷她的裤腿,指尖刚碰上去,便觉她的腿忽然绷紧。他抬头看萧若宛,却见她脸上没有惧色,只抿紧了嘴唇,目光落在别处,或是墙上的裂缝,或是什么也没有。
于是,他又低下头继续,但步粘在伤口上,他不敢硬揭,只能用烈酒浸湿布条,一点一点润湿,再一点一点掀开。
每揭开一点,她的腿便绷紧一分,可萧若宛却始终没有喊出声来,姜云升的手指都在抖,他怕自己会弄疼她,又怕不洗净会化脓,只得咬着牙稳住手,继续揭。
终于,他把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伤口露了出来,从脚踝直延伸到膝弯下,长长一道,边缘红肿发炎,渗出黄白脓液。
姜云升皱眉,这伤比之前更重了,现在他们不停地赶路,这伤口自然也不得歇,恶化也在情理之中了。
“伤口有点化脓了,得用烈酒清洗,可能会很疼。”姜云升说道。
萧若宛只点了点头,“来吧,我不怕。”
姜云升拔开黑陶罐的塞子,烈酒气味瞬间漫开,他把酒倒在布条上,将其浸透,然后深吸一口气,按在伤口上。
萧若宛身子猛然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她十指紧拽着身下干草,嘴唇咬出了血丝,却始终没有吭出一声,只仰头闭眼靠墙,睫毛颤得宛若风里的蝶翼。
姜云升努力稳着自己的手,沿着伤口边缘小心擦拭,一点一点蹭去脓液和血痂。每擦一下,萧若宛的腿便绷紧一分。姜云升没有手,擦干净后,又换了一块新布条,再倒酒,重新擦一遍。
而这一回更疼了,酒渗进肉里,疼得萧若宛额角沁出细汗,顺着鬓角不断淌下来。
姜云升放下布条,从白瓷瓶中倒出淡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又挖了些青瓷瓶中的消肿散,涂在四周。最后拿起叠好的布条,从腿下绕过,一圈一圈缠好,不紧不松,又将两头打结,塞进了缝隙里。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起身舒了一口气,“好了,郡主。”
萧若宛睁开眼,低头看了看包扎好的伤口,白布条缠得整整齐齐,像条小白蛇一样伏在她小腿上。
她抬起头,望向姜云升,只见他满脸是汗,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她腿上。他没有去擦汗,只埋头收拾那些瓶罐,一个一个地塞回怀里。
“谢谢。”萧若宛朱唇微启,轻声说了句。
姜云升手一顿,声音沉得像瓮里倒出来的:“不谢。”
他没有抬头,只把用过的布条捡起来,裹成一团,然后塞进墙角的裂缝里。
萧若宛望着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她只能看着,看他忙碌,看他收拾妥当,看自己那条已经被布条缠好的腿。
风从破门缝隙中灌入,她打了个冷颤。
姜云升抬眼看了看,起身走到门口,将那扇半倒的门板扶正,又用石头抵住。
风这才小了些,但余寒未尽。
姜云升走回来,在她身侧重新坐下。两人间仅隔着一臂,哑口无言,只听着庙外风嚎,门板被吹得嘎吱作响,远处又传来一声声狼嗥,瘆得心慌。
又不知过了多久,萧若宛率先开口,声音极轻,若不仔细听甚至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你其实不必管我的,你是楚剑仙的弟子,我那义兄不敢拿你怎样的。”
说话时,她并没有看姜云升,只望着从头顶断椽,漏下的灰蒙蒙月光。
她说的是实话,即便楚悲歌剑开天门飞升,去了仙界,但谁也不知道他死没死。
有这样一位剑仙师父在,谁敢动姜云升?不怕老人哪天下凡一剑劈了他?
至少在眼下的这段时日里,没有人敢。
姜云升该去更大的地方,见更多的人,做更大的事,又何必被她拖累?
如今的她不过是个被人追杀的郡主,没了家,没了父亲,也没了依靠。跟着她,只有数不尽的凶险,没有半分好处。
姜云升听到此话后,沉默了片刻,随即淡然一笑:“师父曾经说过,他漂泊一生,到老了才觉得平生白活了。人若不趁着年少时找点牵挂,便是白费了。”
萧若宛眼睫微颤,转过头看向他。
昏光里的姜云升侧脸棱角分明,下颌绷紧,可他只望着前方那扇被石头顶住的破门,不知在想着什么。
“你的意思是,我已经成了你的牵挂么?”少女问道。
姜云升身子微僵,没有转头,也没有答话,只不过耳尖却慢慢红了,从耳垂一路烧到脖子。
“我……”他吐出一个字便卡住了,喉结滚动,不知是该认,还是不该认。
若认了的话生怕少女拒绝,可不认自己又不甘心,只张着嘴,僵在了那里。
萧若宛望着他红透的脸,手足无措的模样,忽然笑了。这笑声不响,却在寂静的破庙里却格外清晰。
她笑着笑着,眼泪滚了出来,伤口扯得生疼,可她却停不住。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而笑,只忽然觉得他这副模样,既像做错事被抓的孩子,又像偷了糖被发现的少年,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姜云升被她笑得脸更红了,只羞恼地将脸埋进膝盖里,缩成一团。
终于,萧若宛笑够了,伸手拭去眼角泪痕,收起笑声,声音沉了下来。
“人这一生还很长”,她目光深邃,只望着远处:“当你走了很远后,再回头看时,才会发现不管是遇见也好,错过也罢,都不过是这一路上的景致。你若想为某一处景致停留,便要想好这景终会过去,而别处或许还有更好的风景。”
说这句话时,她的声音很是平静,目光没有转向姜云升。
可少女并不是在拒绝,只是想让姜云升想清楚,这条路并不好走,既然选择了的话,日后就不要反悔。
她出身将门,接触过很多人,也见惯了变心的故事。而那些负心人,当初哪个不是信誓旦旦的?可后来呢?
这世上,没有人能够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变,包括她自己也是。
但姜云升似乎误解了少女的意思,把这番话听岔了,只以为少女是在婉拒他、赶自己走。
他忽然觉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他身子一缩,只得抿紧嘴唇,把脸埋进膝盖,不让少女看见。
他眼眶一酸,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掉下来一样,可他却倔强地忍住了。
萧若宛望着他缩在墙角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喊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如何解释,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赌气的孩子。
破庙重归寂静,外面狂风在嚎,吹得门板嘎吱作响。庙里的两人都不开口说话,一个蹲在墙角生着闷气,一个则是靠着墙出神。
倘若老人还在,见此一幕后,定会笑着骂上一句:“傻小子,世间哪有等姑娘家先开口表明心意的?”
《帝崩江湖乱,我有一剑安天下》第 651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北首青锋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