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谢府虽衰威不减

牛车歪在官道中央，车轮陷进泥里，牛低头喘着粗气，鼻孔喷出的白雾在暮色中一团团散开。

虺骨太岁站在路当中，砍刀扛在肩头上，他歪头瞅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嘴角慢慢扯开：

“一起上吧，省得老子多费手脚了。”

姜云升没有答话，只握紧承了心剑，剑身上的青光再度燃起，比方才更盛。萧若宛也走到了他身旁，枪尖上白光闪烁，比他的青光明亮许多。可她的手在抖，抖得枪尖的光也跟着颤，如水面倒影被风揉皱。

见二人不动，虺骨太岁一步踏出，地面瞬时龟裂，碎石崩溅。他的身形在暮色中拖出一道残影，砍刀从身后抡起，朝着姜云升当头劈下。

刀未至，刀气已到，宽逾丈许的暗红气刃，眨眼间便劈开利那短短数丈的距离。

姜云升横剑格挡，剑身上青光炸开，凝成一面光幕挡在身前。

气刃撞上光幕，刺耳的尖啸像铁器刮过石板，光幕剧烈震颤，裂纹从撞击点向外蔓延，如碎裂的薄冰。

姜云升整个人被震退了三步，承心剑差点脱手，他只得咬紧牙关将其握得更紧了。

萧若宛也在此刻从侧面刺来，银枪上的白光凝成一道直线，枪六，焚河裂帛。

枪锋过处，只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

虺骨太岁侧身横挡，刀枪相撞，溅出一阵火星。

萧若宛被巨大的力道震退数步，伤腿一软，险些跪倒，她忙用银枪撑地稳住身子，战意又重新燃起。

姜云升趁势欺身而上，承心剑直刺，青光化作凌厉剑芒，剑二，破人世虚妄！

剑芒直刺虺骨太岁眉心，空气中浮现出肉眼可见的丝线，贪念、执念，这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使虺骨太岁的眼神恍惚了短短一瞬。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眉头一皱举着砍刀迎面劈去。

姜云升来不及躲避，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牛车上，车身顿时碎裂，作木屑纷飞。

他摔落在地上，又滚了两圈，承心剑落在一旁的泥里，剑身还在颤着。

虺骨太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缕被剑芒从眉心逼出的黑气，终于抬起头，望向姜云升，眼里多了几分认真：

“小子，你的剑术有些意思。”

话音未落，萧若宛的枪又到了。

枪七，无妄！

这一枪，已经敛去所有锋芒，柔如月光，似母亲抚过额前的手，可在这柔和的底下，却藏着最凌厉的杀意。

虺骨太岁不敢硬接，只得后退一步，将刀横在身前，用刀气凝成一面盾牌。

枪势撞在上面无声无息，像水滴入塘，只荡起一圈涟漪，而刀盾上只浮现一道裂纹，几乎细不可见。

虺骨太岁面色微变，他没想到，一个悟道的少年剑客，加上合一的萧若宛，两个人配合起来，竟勉强能挡下自己这位利园的天门境，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又灌了口酒，酒水溢出嘴角，顺着胸毛淌下，然后歪嘴一笑：“接下来，我可要认真了啊！”

虺骨太岁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兴奋，似一头饿狼遇见了会反抗的猎物，猎物越是反抗，狼越是兴奋。

他双手握刀，刀上暗红光芒愈盛愈浓，然后他猛地将刀插入地面，刀身入土半尺，地底瞬间涌出阴冷的气息，顺着刀身爬满他全身。

他的脸忽然变得灰白僵硬，像久埋地下的腐尸，双眼也化作两个黑洞，似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着。

光线骤然暗下，无数拳头大的鬼头从四面八方涌来，哭、笑、喊、叫，无数声音叠在一起，令人头皮发炸。

下一刻，这些鬼头张开嘴朝着姜云升和萧若宛扑去。

姜云升一剑劈开一个，鬼头裂成两半，涌出黑气，呛得他直咳嗽。又有两个鬼头咬住剑身，剑气被侵蚀，黯淡了几分。

他用力甩掉，又有三个扑上来，咬住他的衣袍、手臂还有腿，他觉得自己的力气在不断流失。

萧若宛这边也不轻松，刚砸碎一个鬼头，又有五个扑了上来。

加上她腿伤未好，每动一下便是钻心的疼，她的枪越来越慢，慢到鬼头能够躲开，然后咬住枪杆、顺着枪杆往上爬。

虺骨太岁隐在鬼头后面，砍刀拖在身后，如毒蛇游走于草丛。

他在等，等到二人露出破绽，等自己彻底失去耐心，然后再将他们杀死。

姜云升的剑越来越沉，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不独是累，更是有鬼头吮吸他的精气、力气乃至命数。

他咬破舌尖，用血腥痛楚逼自己清醒，可这些鬼头无边无际，刚劈开三个，又有十个扑了上来。

这一刻，姜云升只觉得自己仿佛坠进了无底深渊，越陷越深，怎么挣扎都挣不出去。

萧若宛枪尖上的白光已暗淡大半，像一盏将要燃尽的油灯，她大口喘息着，浑身湿透，伤腿不停地颤抖。

她望着那源源不绝的鬼头，一股无力感从心底漫上来，她知道，他们快要撑不住了。

虺骨太岁见状，从鬼头群里冲出，砍刀自身后抡起，朝两人劈落。

刀身上红芒炸裂，化作一道巨大的刀影，刀影里裹着无数鬼头的嘶吼，裹着他天门境全部的力道。

这一刀，他倾尽了全力！

姜云升连忙御剑格挡，剑身上的青光已微弱得几乎看不清楚，刀影砸在剑身上，承心剑发出一声哀鸣，剑身上的青光彻底熄灭。

他整个人被震飞出去，砸在路边的枯树上，重重摔倒在地，喷出一大口血。

萧若宛也被震飞出去，身子砸在牛车的残骸上，碎木压住了她的伤腿，疼得她眼前发黑。可她没有叫出声来，只咬着嘴唇，撑着地面想爬起，却再没有力气了。

虺骨太岁提着刀朝他们走去，刀身上的红光映着他的脸，像一个刚爬出来的恶鬼。

他走到姜云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举起了砍刀。

姜云升绝望的闭上了眼，可这一刀并没有落下来。

一股柔和的气息从远处飘来，似春风细雨，这气息很轻，轻到近乎察觉不到。可却在它落下来的瞬间，让虺骨太岁的刀悬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虺骨太岁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攥住，像被一只巨手握在掌心中，动弹不得。“谁！”

他心中猛然一惊：“谁！”

暮色里，一道淡青色的身影正缓缓走来，没有半道脚步落地声，似从画中浮出，就这么出现了在三人面前。

姜云升见到来人，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惊喜：“张姨，你怎么在这？”

张晏如只微微颔首，目光从姜云升身上掠过，然后落在虺骨太岁脸上。

这一眼极轻，轻得像春风拂过水面，可虺骨太岁却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发冷。

紧接着，这股柔和的气息陡然凌厉，似春风化作刀子，细雨凝成冰针。

“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动他们？”张晏如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说出主使，我或可饶你一命。”

虺骨太岁咬着牙，嘴角扯出狞笑，他挣扎着想动一下，可张晏如的力量却如山岳倾覆，压得他浑身骨节作响。

“我阎罗阁……从来不出卖雇主！”他的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不甘与暴戾：“至于这两人，你保不住的。我阎罗阁的规矩，就是一直追杀到死！纵然今日我死，明日还会有人接下这个任务！”

“你以为，凭现在的谢府，还能护住谁？”

张晏如看着他，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过了很久后，她才笑了一下：“谢府再怎么衰弱，也是谢府，还轮不到你这种货色来冒犯！”

“想问我谢府如今有没有这个资格？”她顿了顿，声音骤然冷了下去：“便去叫你们三位阁主来！”

说罢，她抬起了修长的玉手，指甲上还涂着淡淡的蔻丹。

这只手很好看，但落在虺骨太岁眼里，却只剩下恐惧。

张晏如的手在空中轻轻一握，虺骨太岁的身体开始从内里裂开。

那些死在他手下之人的怨念，那些积攒多年的业力，从他的每一寸肌肤中钻出，将他整个人撑得变形膨胀起来。

然后在他恐惧的眼神中，悄然炸开，他的身体碎成无数细小的块，大小相若，切口平整，如无形之刀削过。碎块落在地上，又如雨水消融，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张晏如又收回手，转过身子，望着满脸泥血的姜云升，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拉起：

“走吧，这里不是说话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