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品如竹节方立根

午时日头正烈，谢府门前石阶晒得泛白，两棵老槐树叶子透亮，边缘镶着一层淡淡光晕。门口一对石狮眼睛上点着朱砂，在日光下炯炯有神。

车夫勒住马，黑色马车稳稳停在台阶前。

姜云升掀开车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跳下车，转身扶萧若宛。她腿伤未愈，落地时皱了皱眉，却没出声，只搭着他的肩借力站稳。

张晏如最后下来，深衣下摆拂过车辕，不沾任何尘土。她站在台阶前，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谢府”二字笔力沉雄，墨色如新。她只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迈上台阶。

管事连忙出来相迎，依旧穿着青布直裰，以腰束布带，步子沉稳无比。他先是朝张晏如行了一礼，又向姜云升和萧若宛点头，然后侧身让开。

门内青砖甬道直通正厅，两侧花木修剪齐整。几株翠竹一人多高，竹节青翠，叶片在微风里翻动，沙沙作响，似有人低声轻语。

墙角迎春已经开过，绿叶茂盛，枝条垂下如帘。石径两侧的苔藓清理过，露出青灰石板，缝隙里长着嫩绿草芽，带着水珠，在阳光里闪着碎光。

廊下换上了新灯笼，朱红灯柱配明黄穗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几个仆从在回廊走动，见了张晏如便垂手侧立，待人走过，才继续手里的活计。

姜云升踩着青石板，一路往里走，他环顾四周，心里暗暗讶异。

上一次来时，整座谢府如一潭死水，沉得发闷。

如今却不一样了，水活了，风动了，就连那些花木都像松了一口气，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张晏如不急不慢地走在前头，她没有回头，却仿佛是看见了他的表情。

“不用奇怪，如今虽然将军不在了，可我这当家主母，也理应将府中打理妥当。况且将军只是失踪，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我只愿他回来时，府里还是当年的模样。”

萧若宛被侍女搀着走在后面，听着张晏如的话，心神微动。

在马车上时，张晏如已经问过她的身份了，而她也知道了眼前这位美妇，便是当年名震天下的“竹公子”谢竹的遗孀。

早年间便有传闻，说大将军与夫人情深意笃，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她不由想起了父亲，当年母亲早逝，父亲便再未续弦，一个人将她拉扯大。

这些年，父亲时常坐在正厅里，笑着对她说“没事儿”。虽然他嘴上说不打紧，可萧若宛知道，父亲心里苦得紧。现在，父亲也不在了，在没人笑着对她说这句话了。

萧若宛不由眼神黯淡，连忙将脸别过去，望着廊下的灯笼，不让自己多想。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一行人到了一处僻静院落。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院里一棵桃树，树干粗壮，枝丫伸展开，遮了半个院子。

树下摆着一张小石桌，两张石凳，桌面刻着棋盘，棋子嵌在其中，黑白分明。

张晏如吩咐侍女收拾东厢房给萧若宛住，侍女应声去了。

她看向萧若宛，目光温和，不疏不亲，恰到好处：“郡主先歇着，有需要只管吩咐下人。”

萧若宛欠身道谢，跟着侍女先行进了东厢房。

张晏如又转过身，看着姜云升：“云升，你跟我来。”

正厅的门敞着，午后的冬阳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白惨惨的，没多少暖意。案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茶汤碧绿，热气袅袅，香气清淡。

张晏如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姜云升坐下，双手搁在膝上。他虽不知张晏如要和自己说什么，但知道一定不是闲话。

“听闻你在天策府的砺锋堂读过不少古书，都涉猎过哪些？”张晏如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

姜云升心神一正，他知道，张姨这是要指点他前路了，这不是客套，而是机会。

于是，他敛了神色，声音沉稳道：“回张姨，兵书、经义、策论、治略都曾涉猎。”

张晏如点了点头，目光里浮起一丝满意，却转眼便散，“不错，虽然这些你眼下用不上，但日后若想争夺天下，便缺一不可。”

她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世家主母应有的沉稳冷静：“这些事情，你可以不亲手去做，日后交由心腹便是，但你不能不懂。你若不懂，底下人便会有自己的心思，对你的命令阳奉阴违。不出三五年，你苦心建起来的势力就得支离破碎。”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姜云升脸上，“记住，一个合格的将军，一定要能压服手下所有将领，就像当年的谢竹那样。”

姜云升听到“谢竹”二字，心头忽生好奇。“梅兰竹菊”四公子的名号，对他来说可谓是如雷贯耳，可他距离那个年代太远，对四人事迹不甚了解。

他一直疑惑，明明谢竹是朝堂之人，而其他三位却是江湖中人，为何四人能够并列？

姜云升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直接开口问道：“张姨，我与郡主路过济阴郡时，长青医馆的郎中也曾提到过菊公子。不知这四大公子……”

张晏如笑了笑，笑意里既有追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端起茶盏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你可知他们四人为何被世人并称四公子？”

姜云升摇了摇头。

张晏如没有意外，继续说道：“若硬要凑出四个带‘梅兰竹菊’名号的人，天下多了去了。偏是他们四个，除却名字里带着这些字，更与他们各自的品性有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门外的阳光里，像是穿透了光阴，落在了许多年前。

“就拿我夫君谢竹来说，先帝曾誉他‘拳枪双绝’，有万夫不当之勇。但他绝非莽夫。治下军纪严明，从不掠百姓一物，素有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之名，极受百姓爱戴。正如竹的品质——”

“中通外直，宁折不弯，故被世人称作‘竹公子’。至于其他三位，亦是如此。梅兰菊，各有其品，各守其道。”

张晏如收回目光，落在姜云升脸上，“云升，先前你师父带你去荆楚，正是想让你明白这个道理。你若想在乱世中争得一席之地，便要做到谢竹那样，深得百姓爱戴，自会有人愿意追随。”

姜云升点了点头，他没有开口，因为不必开口。这些话像种子埋入泥土一样，埋进他心里，只待一场春雨，便会破土发芽。

张晏如又笑了笑，笑意比方才淡了几分，带着长辈看晚辈时的那份通透：

“当然，还是那句话。再强大的外力，若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终究是镜花水月。”

她又顿了顿，目光落在姜云升腰间，“我若没记错，陈安司主的令牌还在你身上？”

姜云升迟疑片刻，点了点头。那枚令牌他一直贴身收着，从未离身。

张晏如没有让他拿出来，而是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他。

冬日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砖地上。

“若能执掌镇远司，许多事情便有了眉目，人一口吃不成胖子，事也要一件件办，否则就是无头苍蝇。眼下你要做的，是尽快把修为提到合一境，然后去收服十二远主中的两位。如此一来，才算有了自己的班底。”

院子里很是安静，风打竹叶，沙沙作响，日光从叶隙漏下，如碎金般洒了一地。

姜云升坐在椅上，望着张晏如的背影。她虽是女子，背影却挺得笔直，稳如一棵在风雨里站了许多年、从未弯过腰的老树。

他忽然想起师父，师父也是这样的人，站着像剑，坐着像剑，走路也像剑。无处不像剑，无处不是剑，他教出来的徒弟，也应如此。

姜云升握了握拳，又悄然松开。他没有说话，只眯了眯眼，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了，像种子发芽，像竹笋拔节，像压在石头下的草芽，终于等到了春天。

他站起身，朝张晏如的背影深深一揖，“多谢张姨指点。”

张晏如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